楔子 现在的珂亚雪
# 《候鸟没有故乡》
### 她这一生最难解释的,不是为什么做过性工作。
### 是为什么结婚十年以后,她又回去了。
### 而每一次送她去上班的人,都是她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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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 丈夫送我去做妓女
晚上六点四十七分,车停在会所对面。
程越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
我也没动。
隔着一条街,我能看到那栋楼。
外墙没有霓虹灯。
没有半裸女人的海报。
甚至没有任何能让路人马上猜出这里是做什么的东西。
它看起来只是一栋星潮城很普通的商业建筑。
一楼咖啡馆已经开始收桌椅。
旁边是一家牙医。
再往前是便利店。
我第一次来面试的时候甚至走过了头。
现在不会了。
我已经知道员工入口在哪。
知道进去之后右边的门需要刷卡。
知道更衣室最里面那个柜子锁有点不好用。
也知道晚上八点以后,大厅里的灯会调得比现在暗。
这些细节意味着: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来。
今天是我第三次正式上班。
“怎么了?”
程越问。
我摇头。
“没什么。”
“那你看半天。”
“突然不想进去也可以吗?”
“当然。”
他说得非常自然。
我转头看他。
“真的?”
“你来上班,又不是卖给他们了。”
我笑了一下。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挺奇怪。”
“哪里奇怪?”
“你老婆马上进去跟别人睡觉,你说得像我准备去便利店打零工。”
程越看着我几秒。
“你想让我现在吃醋给你看?”
我忍不住笑。
“有一点。”
“那我晚上回家表演。”
他说完,伸手把我拉过去。
抱住。
这是我们后来形成的习惯。
送我来的时候抱。
接我的时候也抱。
然后吻我。
第一次正式上班那天,我曾经偷偷观察过他。
我想知道,他会不会犹豫。
毕竟他知道我的工作内容。
知道所谓“基础服务”意味着什么。
知道我几个小时以后从那栋楼里出来时,刚刚可能亲过别人,摸过别人,也被别人碰过。
可他没有。
他低头就吻下来。
很自然。
自然到反而是我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
原来真正嫌弃我的人,可能一直不是他。
是我自己。
因为重新开始工作的最初几次,每接完一个客人,我都会洗很久的澡。
洗一次。
觉得不够。
再洗。
热水一直冲在身上。
像只有这样,我才能从一个男人那里恢复成“我”。
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没洗那么久。
只是按照卫生要求正常清洁。
擦干。
重新整理头发。
去见下一个。
我甚至过了很久才意识到:
那个总觉得自己“脏了”的女人,不见了。
现在程越吻我。
他的手还放在我腰后。
“手机呢?”他问。
“有。”
“紧急呼叫?”
“设置好了。”
“不舒服就拒绝。”
“知道。”
“特别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他。
“你每次都说一样的。”
“你每次都嫌我烦。”
“没有。”
我停了一下。
“其实挺喜欢。”
他笑。
“喜欢我烦?”
“喜欢有人管我死活。”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我们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秒。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到别的。
我想到了。
十八岁。
酒店。
第二天身体疼得坐在艺考考场里。
没人知道。
十九岁。
第一次真正接客。
我坐出租车回大学,一路控制不住地发抖。
还是没人知道。
二十二岁。
南方城市。
白天上班,晚上接单。
做完自己回出租屋。
二十三岁。
璧京城。
公司饭局。
酒店。
客户。
然后第二天继续去办公室。
我人生前半段很擅长一件事:
自己处理。
疼,自己处理。
害怕,自己处理。
钱不够,自己处理。
男人消失,自己处理。
工作辞了,自己处理。
我一直把这种东西理解成独立。
直到很多年以后,才发现独立和“从来没有人接你”并不是同一回事。
程越又吻了我一下。
“去吧。”
“晚上来接?”
“当然。”
我推门下车。
走了几步。
他降下车窗:
“珂亚雪。”
我回头。
“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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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
“知道了。”
转身走进夜色。
那一晚,我拒绝了第一个客人。
年纪大。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
只是我看了一眼,身体已经先替我回答:
不想。
第二个我接受了。
第三个也接受了。
那时我已经越来越熟悉这里不同族裔的男人。
第一次工作时,一些身体上的差异会让我明显紧张。
现在不会了。
身体是一种非常聪明的东西。
它会学习。
会适应。
也会告诉你什么时候放松。
真正让我难受的,反而有时候是气味。
有的男人衣服穿得很整齐,一靠近却有浓重的汗味或者香水和体味混合出来的气息。
这种东西没办法靠职业训练完全忽略。
还有一种男人,我一见就知道:
他不是来看我的。
他只是需要一个身体。
女人是谁并不重要。
年轻时候我见过太多这种客人。
他们付了钱,于是觉得这一段时间里,女人的感受可以暂时从世界上消失。
以前我会完成工作。
后来甚至会在某些强烈的身体刺激里找到自己的快感。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不喜欢一个人,不意味着身体不能有感觉。
喜欢一个人,也不意味着每一次都会高潮。
我花了很多年才真正接受:
身体没有道德观。
它不负责替爱情作证。
这一晚的第三个客人结束以后,我坐在床沿缓了一会儿。
奇怪的是,我很舒服。
不是“演出来”的舒服。
是真的。
年轻时候刚入行,我也曾经很敏感。
稍微有点感觉,身体就很快被带起来。
后来做多了,那种敏感反而慢慢消失。
有时候一天见好几个男人,身体都像隔着一层玻璃。
我知道怎么让人满意。
却不太让自己进去。
现在不一样。
我三十多岁。
结婚。
生过孩子。
身体恢复了很久。
重新回来以后,我反而开始学一件二十岁时不会做的事:
在工作里,也照顾自己。
过去,我总想着怎样让男人尽快得到他想要的。
现在,如果某种节奏让我舒服,我会引导他。
如果一种方式让我不喜欢,我会调整。
结果反而比以前更好。
客人觉得我投入。
我也不再觉得自己只是一个熟练的服务机器。
最后一个结束时,我已经累了。
彻底的那种累。
身体不再想追求任何刺激。
只想回家。
十一点多。
程越的消息来了。
**我到了。**
我换衣服。
下楼。
从员工通道出去。
他站在车旁边。
看见我。
第一件事还是张开手。
我走过去,被他整个抱住。
突然就软下来。
“累?”
“嗯。”
“很多?”
“今天还好。”
他低头亲我。
我没有躲。
没有想:
我今天的嘴碰过谁。
他显然也没有。
上车以后,我靠在他怀里。
闭上眼。
“今天开心吗?”他问。
“前面挺开心。”
“后面呢?”
“后面想下班。”
他笑了。
“任何工作最终都会这样。”
我也笑。
过了一会儿,我说:
“我还是跟你最容易高潮。”
程越低头看我。
“这算表扬?”
“算。”
“那谢谢。”
“你一点不好奇客人?”
“好奇。”
“怎么不问?”
他沉默了一下。
“怕问多了自己不舒服。”
我睁开眼。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说。
以前他表现得太轻松。
甚至我第一次真的去面试时,他比我还兴奋。
他会拿这件事开玩笑。
会说别爱上客人。
会认真研究怎么保证安全。
可我忽然意识到:
支持不是没有代价。
自由也不是只由获得自由的人承担。
“你会难受?”我问。
“有时候可能会。”
“后悔让我来?”
“不后悔。”
“那你——”
他低头碰了碰我的额头。
“珂亚雪,我允许你做一件事,不代表我就不能有感觉。”
我没说话。
“而且,”他说,“也不是我允许。”
“是你自己决定。”
那晚回家的路很长。
我没有睡。
一直靠着他。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问过一个给我算命的人:
**我的婚姻以后是不是会发生很大的变化?**
那时候我真正想知道的,大概不是婚姻。
而是: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成为丈夫希望的那个女人,他还会不会爱我?
现在我好像得到了一部分答案。
可故事真正开始的地方,还要往前倒十五年。
那时我十八岁。
还不知道丈夫是谁。
也不知道性工作是什么。
甚至不知道第一次和一个男人发生关系以后,原来有人会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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