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一大早,母亲就起来忙活。给我装辣椒酱,装咸鸭蛋,还要把我的几件T恤都烫平了。
“这件衣服有点皱了,到了学校别乱扔,挂起来。”
“还有这钱,省着点花,别总是买那些垃圾食品。”
她一边收拾,一边絮叨。
那个风风火火、精明干练的张木珍,在这一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即将送儿子远行的母亲。
我们出门,打车去了汽车站。
车站里人山人海,那是开学季特有的喧嚣。
开往市一中的大巴车已经停在检票口了。
“行了,去吧。”
母亲把行李箱递给我,站在检票口的栏杆外面。
周围是吵闹的人群,有送别的情侣在拥抱,有父母在叮嘱孩子。
母亲没有拥抱我。
她站在那里,手里挎着那个红色的皮包,腰板挺得笔直。阳光打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眼角的细纹,也照亮了她那双写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
她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无比犀利。
那是她特有的、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
“向南。”
她突然上前一步,隔着栏杆,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手劲很大,指甲甚至掐进了我的肉里。
“你给我听好了。”
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咬牙切齿地说道:“这次去学校,把你那脑子给我洗干净了!把你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我通通忘掉!”
她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你是去读书的!你现在是高三,是关键时候!你爸在外面累死累活供你读书,不是让你想那些有的没的的!”
她的语气很冲,带着一股子狠劲。
“我知道你长大了,有些事儿……有些事儿我也管不了那么细。但是你给我记住了!只要你一天没考上大学,你就一天还是个孩子!别以为你长大了就能胡来!”
她的话里意有所指。她在敲打我,在警告我。
她知道父亲不在家,这个“坏人”只能她来做。她必须用这种最直接、直白的方式,来代替父亲那个缺位的角色,来压制我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别让我失望,向南。”
她的语气稍微软了一点,但依然硬邦邦的,“你要是考不上重点,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到时候别说是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说完,她松开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去吧!挺起胸膛来!别跟个缩头乌龟似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穿着那条显身材的雪纺裙,妆容虽然朴素,但依然是人群中最扎眼的那个。
她用她的强势,甚至她的粗俗,在这个没有男人的家里,硬生生地撑起了一片天。
她包容了我的罪恶,掩盖了我的丑陋,然后用这种近乎蛮横的方式,试图把我推回正轨。
“知道了,妈。”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鼻头有些发酸。
“知道了就滚上去!”
母亲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但她的脚下却一步也没挪动。
我拎着箱子,转身踏上了大巴车的台阶。
车门在我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我找到位置坐下,透过车窗往外看。
母亲还站在原地。
她没有像别的母亲那样抹眼泪,也没有挥手告别。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额前遮着阳光,目光死死地锁住这辆即将开动的大巴车。
她的身影在烈日下的热浪中显得有些扭曲,但那个红色的皮包依然鲜艳得刺眼。
随着车身的震动,大巴车缓缓驶出了车站。
那个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中。
我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车窗外,那个充满了暧昧、汗水、奶香和罪恶的县城,正在一点点后退。
那个关于夏夜、关于那张吱呀作响的床、关于那一射的秘密,被永远地留在了那个老旧的自建房里,留在了那个燥热的夏天。
但我知道,它并没有结束。
它就像是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虽然被理智的水泥封住了,但在某个潮湿闷热的午夜梦回,它依然会破土而出,缠绕着我的心脏,让我在梦中再次回到那个充满了肉欲的夜晚。
……
“前方到站,市一中。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售票员那毫无感情的报站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睁开眼,看着前方那座熟悉的、压抑的灰色教学楼。
我拎起书包,拖着箱子随着人流走向车门,那一刻,我的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仿佛那个在暗夜里偷窥的野兽,真的已经被留在了身后。
至少,在下一次回家来临之前,它是安全的。
市一中坐落在城区的边缘,四周被高耸的灰色围墙圈禁着,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又像是一座巨大的、日夜轰鸣的加工厂。这里没有乡下那种肆意生长的野草和蝉鸣,只有修剪得整整齐齐却毫无生气的灌木,以及空气中永远漂浮着的粉笔灰味道。
对于这所全省闻名的重点高中来说,学生不是有着七情六欲的人,而是等待被填鸭、被锻造的原材料。
我的成绩在刚入学时其实并不差,甚至可以说很好。在这个充满了全县尖子生的“集中营”里,我依然能稳稳地排在年级前五十(除了那次低分)。这不仅是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来源,更是我在母亲张木珍面前最大的护身符。只有亮出那张骄傲的成绩单时,她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挑剔的眼睛里,才会流露出真正的、毫无保留的满意。
学校离家并不近,单程大巴得折腾两三个小时。这也注定我不用去面对那个让我既渴望又恐惧的女人。
十一长假过后,学校的气氛突然变得肃杀起来。
“为了让大家更好地冲刺高考,经学校研究决定,从本周开始,高三年级取消双休,改为单休。周六有半天补课,下午自行安排,也可以选择回家。”
班主任老王站在讲台上,用那口带着浓重方言的普通话宣布了这个消息。
底下响起了一片哀嚎,但我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笔,心里竟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轻松。
少放一天假,就意味着少回一次家。
就意味着,我可以更少地面对那个充满了暧昧气息的县城老房,更少地去考验自己那脆弱不堪的理智。
那个下午,我坐在喧闹的教室里,看着窗外操场上开始准备枯黄的草皮,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母亲在车站送别我时的样子。
“把你那脑子给我洗干净了!”
“你是去读书的!”
她那泼辣、狠厉的声音,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在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但我知道,这是我应得的。她没有打断我的腿,没有把我的丑事宣扬出去,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我必须得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为了赎罪,更是为了证明——证明我不是个只会被下半身支配的废物,证明我有能力掌控自己的人生,也有能力……在未来的某一天,真正地、平等地站在她面前,而不是永远做一个猥琐的偷窥者。
“我要认真读书。”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六个字不再是口号,而是一根救命稻草。
晚饭时间,我拿着饭卡,没有去食堂,而是拐进了学校围墙边的小卖部。
小卖部里弥漫着一股方便面调料和火腿肠混合的味道。角落里有几部插卡电话,那是我们与外界唯一的联系通道。
我插上卡,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
“喂?向南?”
电话那头传来了母亲的声音。背景很嘈杂,那是电视机里的新闻联播声,还有高压锅喷气的嗤嗤声。那是家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我的心脏还是本能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嗯,妈,是我。”
“哦,向南啊!”母亲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那种特有的大嗓门震得听筒都在嗡嗡响,“咋了?”
我握着话筒,看着电话机上那行磨损的按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懂事,“我是想跟你说个事。学校刚通知,以后双休改单休了,周六也要上半天课。”
“啊?这么狠啊?”母亲愣了一下,随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赞同,“不过也好!高三嘛,就得狠点!在学校有老师盯着,总比你回家没人管强!”
“嗯。所以……我想着,以后就不隔周回了。”我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决定,“来回车费也不少,还耽误时间。我打算以后一个半月回一次,平时就在学校复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一个半月?”母亲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也许是在算能省下多少车费,也许是在想没了儿子在家她一个人会不会太冷清。
但很快,她就给出了答复:“行!你有这个心就好!妈支持你!只要你能考上大学,别说一个半月,就是一年不回来妈也高兴!”
说到这,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硬邦邦的,带着敲打的意味:“正好,你也趁着这时间,在学校好好清醒清醒,把那些……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给我收一收!听见没?”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知道了,妈。”我低声应道。
“行了,那就这样。缺钱了或者是想吃啥了,给妈打电话,妈给你寄过去或者托人给你带。”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卖部昏黄的灯光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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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生活变成了一潭死水,枯燥、单调,却又无比充实。
我把自己变成了一台做题机器。
早上五点半起床,跑到操场背英语单词。那些枯燥的字母组合,在晨雾中变成了我对抗杂念的武器。
白天上课,我逼着自己把每一个毛孔都张开去吸收老师讲的每一个知识点。
函数、导数、电磁场、有机化学……这些冰冷、严谨的逻辑符号,一点点填充进我的大脑,把那些关于肉体、关于气味、关于温度的记忆,强行挤压到了角落里。
晚上自习到十点半,回到宿舍还要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
这种苦行僧般的生活,对于消除欲望有着奇效。
当一个人的大脑被试卷塞满,当身体被疲惫掏空的时候,那种属于原始本能的冲动,就会因为缺乏燃料而慢慢熄火。
我依然会想起母亲。
但不再是那种赤裸裸的、带着腥膻味的肉欲画面。
那张在黑暗楼梯间里阴沉的脸,逐渐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她站在灶台前给我做红烧肉的样子,是她为了省几块钱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的样子,是她那种望子成龙的急切眼神。
这种念想,从一种深刻的、甚至带着痛楚的渴望,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温情的牵挂。
那头野兽并没有死,它只是饿晕了,缩在笼子的最深处,陷入了冬眠。
期间,也和父亲也打过几次电话。
背景音永远是那种大货车特有的轰鸣声,或者是嘈杂的装卸货的声音。
“喂?儿子啊?”父亲的声音粗粝、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烟嗓,“在学校咋样啊?钱够花不?”
“够花,爸。”
“那就行。不够跟你妈说,让她给你打。我这趟去云南,得可能半个多月才能回。”父亲的话总是很少,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好好学啊,别学你老子,一辈子干苦力。考个好大学,坐办公室,吹空调。”
“知道了,爸。你也注意身体,别疲劳驾驶。”
“嘿,老子开了十几年车了,心里有数!行了,不说了,要上高速了。”
挂了电话,我会看着小卖部门外的夜色发一会儿呆。
父亲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教育,也不懂什么情感交流。但他用那种最笨拙的方式——拼命挣钱——来支撑这个家。
而母亲,那个留守在家的女人,用她的强势,守着这个家的大后方。
我夹在中间,既是他们的希望,也是这个家庭隐秘裂痕的见证者。
那种对母亲的背德欲望,在父亲那粗糙的关怀面前,显得格外卑劣和龌龊。
这种愧疚感,成了我更加疯狂学习的动力。
我开始不再频繁地给母亲打电话。
有时候一周打一次,有时候十天。
电话里的内容也变得越来越公式化。汇报成绩,聊聊天气,说说食堂的饭菜。
“妈,这次月考我进了年级前四十。”
“哎哟!真的啊?我儿子真争气!想吃啥?妈给你做!”母亲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那种自豪感仿佛能顺着电话线溢出来。
“没啥想吃的,食堂都挺好。”
“好啥好!那大锅饭能有啥营养!行了,你别管了,等你回来妈给你好好补补!”
那种曾经让我窒息的控制欲和压迫感,随着距离的拉长和成绩的提升,似乎也变得柔和了许多。她不再像个侦探一样盘问我的每一个细节,而是开始更多地关心我的身体,关心我的心情。
那个关于“射精”的夜晚,似乎真的被时间这块橡皮擦,从我们母子俩的记忆里擦去了。
转眼间,日历翻到了11月中旬。
南方的秋天来得晚,但也终于来了。
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
的声响。早晚的空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凉意,那种燥热黏腻的触感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肃杀。
同学们都换上了长袖校服,有的甚至穿上了薄外套。
傍晚时分,天黑得越来越早。五点半一下课,外面就已经暮色四合。
我走出教学楼,一阵冷风灌进领口,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拉紧了校服拉链。
但这冷风并没有让我感到萧瑟,反而让我有一种久违的兴奋。
因为,明天就是那个“一个半月”的期限了。
学校放假只有周日,但是这周六中午后就没课了。我可以回家了。
这种兴奋很纯粹,不再是以前那种混杂着偷窥欲和性冲动的躁动,而是一种单纯的、想要回到那个温暖巢穴的渴望。
我想念家里的那张床,想念母亲做的饭菜,甚至想念她那喋喋不休的唠叨。
第二天中午下完课收拾完行李我来到小卖部,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喂?”
“妈,是我。”
“向南啊!”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大,但透着一股子亲热劲儿,“咋样?
是今天回来吗?妈去车站接你?”
“嗯是的准备去坐车了,你不用接,我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大概晚饭前到。”
“行!那妈今晚给你做顿好的!想吃啥?红烧肉?还是炖个鸡?”
“都行,妈你做的我都爱吃。”
“那就都做!你看你,这一个多月不回来,肯定瘦了!在学校没油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她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安排着今晚的菜单,语气里满是期待和开心。
那种开心是装不出来的。
那是母亲对于离家已久的儿子即将归巢的本能喜悦。
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她真的已经“忘记”了。
或者说,在她那个朴素而强大的世界观里,那晚的事情已经被她彻底消化、分解,最后归档到了“儿子小时候尿床”或者“青春期犯混”这类无关痛痒的文件夹里。
在她眼里,我依然是那个没长大的、需要她照顾、需要她操心的孩子。
那种曾让我感到羞耻的“被当做小孩”的感觉,此刻却让我感到无比的安全和温暖。
“行了妈,那等会见吧。”
“哎,路上慢点不用急!”
挂了电话,我走出小卖部。
终于要回家了。
那个家,那个女人,那段被封存的记忆。
我深吸了一口气,带着行囊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车站。
不管怎样,我是真的想家了。
……。
公交车在县城汽车站停稳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十一月的南方,秋意就这样来得突然,前几天还热得人直冒油,今儿个一早起来就凉飕飕的,风一吹,路边的梧桐叶哗啦啦往下掉,像谁家不要钱的钞票。车厢里挤满了下班回家的打工仔和买菜的大妈,我拎着书包和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袋,一路颠簸得腰酸背痛。下了车,夜风裹着一点湿气扑到脸上,我打了个哆嗦,拉紧了校服外套。
从车站到家要走二十多分钟的路,我没急着叫摩的,一个人慢慢晃荡。路灯昏黄,照着水泥路上的裂缝和偶尔驶过的电动车。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这一个半月在学校里死记硬背的公式和单词,还有……那些被我强行压下去的画面。
姨妈家楼梯间的那一幕,像块烧红的烙铁,时不时就烫一下心口。但奇怪的是,越靠近家,那股子烫意反而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饥渴的期待。
我想家了。想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想厨房里永远飘着的油烟味,更想…
…那个女人。
拐进熟悉的小巷子,老远就看见自家那栋两层半小楼的轮廓。院门没关严,透出一丝暖黄的光。堂屋的门大开着,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是那种老掉牙的地方台晚间新闻,女主播嗲声嗲气的普通话混着背景音乐。我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推开院门的那一刻,一股热腾腾的饭菜香扑面而来——红烧肉的甜腻,青菜的清香,还有那股子熟悉的、属于母亲的油烟混着汗水的味道。
“向南!是你吧?快进来!妈都等你半天了!”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炸出来,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喜悦。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汗珠亮晶晶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一个半月没见,她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变了点。初秋的凉意让她换了件长袖的碎花家居服,布料薄软,贴着身体。那张脸还是以前那样,典型小脸,不大,却透着股子丰润的肉感。皮肤白净细腻,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路比以前好像明显了些,尤其是笑的时候,那几缕岁月的痕迹像扇子一样展开,不显老,反而透着一股子熟透了的母性风韵。嘴角上扬,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睛弯成月牙,里面全是藏不住的高兴。可那高兴里,又带着点南方中年妇女特有的泼辣劲儿——眉毛一挑,嘴巴一撇,就跟谁欠了她八百块似的。
“杵在那干啥?当门神啊?赶紧把书包放下,洗手吃饭!妈给你做了红烧肉,还炖了鸡汤,补补你这瘦得跟竹竿似的身子!”她一边说,一边转身回厨房,屁股在宽松的家居裤里左右晃荡。那屁股大而圆润,因为常年干活,肉结实却不紧绷,走路时两瓣肥肉随着步伐沉重地甩动,每一步都带着肉浪,像两只熟透了的蜜桃,晃得人眼晕。
我咽了口唾沫,把行李往堂屋角落一扔,赶紧去井台边洗手。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总算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火气。
饭桌已经摆好了。八仙桌上的菜热气腾腾,红烧肉块大油亮,鸡汤里漂着几块姜片和枸杞,青菜炒得翠绿,还有一盘凉拌黄瓜。母亲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扔,擦了擦手,坐到我对面。
“吃!多吃点肉!看你这胳膊细的,跟鸡爪子似的,在学校食堂肯定没吃饱!”
她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我碗里,动作粗鲁,却满是心疼,“妈就说嘛,大锅饭哪有营养?一个半月不回家,瘦成这样,妈看着都心疼!”
我低头扒饭,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应着:“挺好的,食堂有鱼有肉……”
“挺好个屁!”母亲瞪了我一眼,那双桃花眼一眯,犀利得像刀子,“你就知道哄妈开心!上次打电话说月考进了前四十,妈高兴得一宿没睡好觉。可你这孩子,学习好是好,就是不晓得照顾自己。妈跟你说,高三了,可得拼了命地学!
考不上好大学,以后跟你爸一样跑长途,风里来雨里去,妈这辈子就白操心了!”
她唠叨起来就没完,筷子在桌上敲得啪啪响,一边给自己盛汤,一边继续数落:“还有啊,别以为妈不知道,你们学校那帮小兔崽子,整天就知道谈恋爱打游戏!你可别学他们,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我收起来!听见没?”
说到“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时候,她声音顿了顿,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像是不经意,但我心头还是一跳。姨妈家的事……她真的忘了?还是装忘了?
可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泼辣样,夹了块鸡腿扔我碗里:“吃鸡腿!补脑子!省得跟浆糊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