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对峙
【远鸿资本·二十一楼·董事长办公室外间】
时间:08:1叶薇到公司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没全亮。
清洁工刚拖过地,瓷砖上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她穿着黑色连衣裙,周鸿远指定的那条。V领,收腰,裙摆在膝盖上方三寸。黑色细跟高跟鞋踩在湿瓷砖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黏腻声。
工位上的电脑还没开。她把包放进最下面抽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抽屉里攒的那几套备用内衣。白色、灰色、藏青色、肉色,叠得整整齐齐,像一个被压缩过的色谱。她把抽屉关上,坐下来,对着黑屏的电脑。
座机响了。
内线。周鸿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没有“早上好”,没有“进来”。
“他昨晚几点回家的。”
叶薇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
“没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给他打电话了吗。”
“打了。关机。”
“方旭呢。”
“方旭接了。说陈默在他在酒店,喝了一整瓶白酒。吐了两回。凌晨三点才睡着。”
周鸿远把听筒换到另一边,她听到他翻文件的声音。
“他几点醒的。”
“方旭说还在睡。”
“醒了会来公司。你做好准备。”他把文件合上。“进来。”
叶薇放下听筒,站起来整了整裙摆。黑色连衣裙的领口开得比平时低,她用手拉了一下,没什么用。面料太滑,拉上去又滑下来。
推开磨砂玻璃门的瞬间,她看到周鸿远站在落地窗前。今天穿了一件铁灰色衬衫,袖扣是黑曜石的,西裤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手里端着咖啡杯。听到她进来,没有转身。
“锁门。”
反锁钮按下。咔哒。
周鸿远转过身,靠在落地窗前的矮柜上。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五十四岁的男人,眼角的纹路在逆光里像刀刻的。
“过来。”
叶薇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左右转了一下。眼眶下面的青灰色,遮瑕盖了两层还是隐约透出来。
“昨晚没睡。”
“没怎么睡。”
“哭了没有。”
“没有。”
“他哭了没有。”
叶薇没有回答。周鸿远松开她的下巴,手指顺着脖子往下滑,滑到锁骨,滑到领口边缘。V领的黑色面料被他的指腹压下去半寸,露出胸罩上沿。黑色的,蕾丝,和上次那套是同一款。
“方旭说他在酒店吐了两回。哭了没有。”
“……方旭没说。”
“那就是哭了。”周鸿远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右手从她领口伸进去,手指插进胸罩罩杯里,指腹捏住乳头。“一个男人,知道老婆被人碰了,第一反应不是报警,不是冲过来打架,是喝白酒。把自己灌醉。让合伙人照顾他。”
乳头在他指腹下迅速硬起来。他捏着乳头往上提,乳肉被拉长,松开。弹回去的时候黑色蕾丝罩杯上顶出一个明显的凸起。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叶薇咬着嘴唇内侧。
“说明他连愤怒的方式都是软的。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保护自己的东西。是逃避。是关掉手机。是让别人收拾烂摊子。创业三年,最难的时候账上一分钱都没有,他能扛过来。但老婆被人碰了,他扛不住。因为创业是跟外人斗。这个是跟心里的自己斗。他斗不过自己。”
他把另一只手也伸进她领口,两只拇指同时碾住她的乳头,按下去,压扁,松开,再捏起来搓。乳头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红,乳晕皱成一小圈。
“但是他迟早会来的。等酒醒了,自尊心会逼他来。他会穿上最干净的衬衫,打好领带,推开办公室的门,站在你面前,问你一句,薇薇,为什么。你准备好了吗。”
叶薇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
“很好。诚实。”周鸿远把手从她领口抽出来,转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和之前那些一样。“因为他来之前,我们需要把最后一份文件签了。”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
“今天不签股权。今天是另一份文件。打开。”
叶薇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抬头是:远程协作服务协议。甲方是锐恒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乙方是叶薇。协议条款只有三条。第一条,乙方自愿将个人持有的智帆科技百分之五的股权以一元人民币的价格转让给甲方。第二条,作为对价,甲方向乙方支付技术服务费人民币两百万,分二十四期支付。第三条,本协议自双方签署之日起生效,不可撤销。
“百分之五。加上之前的百分之八,再加上抵押的百分之十五,等于百分之二十八,超过陈默手里剩下的百分之九,刚好压过方旭那百分之二十。协议签完,远鸿就是智帆的实际控制人。”他把签字笔压在信封旁边。“不过今天这笔交易,不是我逼你签。是你主动要求签的。”
叶薇抬起头。
“我没要求过。”
“你会要求的。等陈默推开那扇门以后,你会求我签。让他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你蹲在我腿边整理散落的文件页。他会希望自己根本没推开过那扇门。”周鸿远走到她身后,手指捏着她连衣裙的拉链头往下拉,拉到腰窝停住,然后替她把裙子的肩带拉回原位,一层一层重新整好领口的褶皱。
他在她的工位前蹲下来,拉平她膝盖弯里蹭得起皱的丝袜。
“如果他没来呢。”
“他会来。一个白手起家做到两亿估值的人,扛得住。他以为扛得住就能赢,所以他一定会来。他会推开门,穿着他最好的衬衫站在你面前,问出那个问题,薇薇你为什么要签那些合同。”
他站起来,把签字笔从桌上拿起来,放在她手心里。他的手掌包着她的手指,把她的手指拢在笔杆上。
“他问完之后,你就填日期。然后签。”
座机响了。
不是内线。是前台林茜的分机。周鸿远按下免提。
“周总,楼下有一位陈先生说要见您。没有预约。”
“让他上来。”
通话断了。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周鸿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微型耳塞,米粒大小,肉色,放进她手心里。
“戴上。一会儿你老公进来的时候,我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别让陈默知道我能听见你。”
他把她的手握紧,耳塞硌在她掌心。
“你自己选。你可以不听我的。但如果你说错一个字,录音会同步发到陈默手机上。他会在走出这扇门之前,听到你在入职那天说过什么。以及今天进来之前,你在我桌子底下蹲了几分钟。”
叶薇把耳塞塞进右耳。头发遮住了耳廓,看不到。她弯下腰,把周鸿远刚刚蹭到地上的几张文件页捡起来整理好。
几乎是同一秒,磨砂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不是推,是撞。门把手撞在墙上,磨砂玻璃震了一下。
陈默站在门口。
他穿着白衬衫,深蓝色领带。领带结打得很紧,紧到领口勒住了脖子。眼眶是红的,眼球上全是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比昨晚更长,衬衫袖口的扣子扣错了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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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总。我需要和我太太单独谈。”
周鸿远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小腹上。
“可以。但这是远鸿资本的办公室。按我们的规矩,所有商务会谈全程录音。”
他指了指桌上那个座机。红色录音灯亮着。
“当然,你们谈的是家事。不属于商务会谈。所以你可以选择,要么关掉录音,但你们俩出去谈。要么开着录音,在这里谈。我回避。”
陈默的下巴肌肉在皮肤下面咬紧了两下。
“在这里。”
周鸿远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叶薇。
“叶助理。会议材料十分钟后送到。麻烦你帮我整理好放在桌上。”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
陈默站在办公桌前,叶薇站在沙发旁边。两个人的距离大概三米。
陈默先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昨晚喝下去的那瓶白酒还在喉咙里烧。
“昨晚方旭把那些东西给我看了。每一份。专利转让、工商档案、代码报告、时间线。他说你签了股权转让协议。百分之八。两次签的。第一次在入职那天。第二次在江南会所请客之后。他说周鸿远手上还有录音。他说你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录音。”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三米缩成两米。叶薇看到他领带结下面的皮肤被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衬衫纽扣中间的褶皱还在微微发抖。
“但我想听你说一遍。他说的那些,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叶薇看着陈默。耳塞里传来周鸿远的声音,只有两个字:“跪下。”
她右腿先着地。左膝跟上。膝盖骨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哪些是真的。”
她开口的时候右膝条件反射地往左挪了半寸,大腿外侧贴着膝盖窝弯下去的包臀裙边缘绷出一道弧线。“专利转让是真的。他提前一个月让锐恒接触了顾婉。第一份是在钱到账那天签的。第二份是在你请客那晚签的。一共签掉你手里百分之八的股权。加上抵押的那百分之十五,他一共有百分之二十三。”
陈默的领带结在他喉咙上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你签的时候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耳塞里又传出一个声音:“解纽扣。最上面那颗。”
叶薇的手指抬到领口,解开了第一颗。
“意味着他手里的股权比你多。但当时我以为只要他不拿走剩下的百分之十五,你就还是公司的实控人。我以为他想要的是控制权带来的利益。不是要毁掉你。”
“不是要毁掉我。那他现在要的是什么。你接着往下签。”
她的手指解开了第二颗纽扣。V领敞开一半,黑色的蕾丝胸罩上沿和乳沟的交界线被办公室的冷光切成一条锐利的阴影。
“上周他让我签了第三份股权转让书,要求用我自己名下的百分之五去抵他在专利受让协议里替你垫付的那笔技术服务费。加上之前的三次,他一共有百分之二十八。你手里还剩百分之九。方旭那百分之二十,他约了下周谈。”
陈默听到“百分之九”这个数字的时候,肩膀往下塌了一寸。脖子上的领带结还是紧的,但整个人像泄掉了一半的气球。
“你签的时候想过我吗。”他弯下腰把手撑在膝盖上。白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小截,露出一道被腰带勒红的皮肉。“哪怕一秒钟。”
“想过。第一份那天他让我转过去趴在沙发上,我哭得睫毛全花,他说没关系楼下就有全家,你可以买新的。但擦完眼泪我还是签了。”
她的第三颗纽扣解开了。连衣裙的上半身彻底敞开。黑色蕾丝胸罩包裹着两只乳房,乳沟在罩杯的推挤下压得很深。锁骨上那两枚新旧叠加的咬痕完全暴露在他面前。上面那块已经褪成青黄色,下面那块还是紫红。
陈默的眼睛钉在那两枚咬痕上。他在床第之间见过这东西。他自己咬的。吻痕和乳头旁的浅印他每一次亲热都会留下几枚。但这两块不一样。这是咬的,真咬。用牙齿衔住皮下的微血管反复碾压,血在皮下渗了两层才凝成这种颜色。他自己最大的力气也不会在叶薇身上留这种印子。
“这些都是周鸿远留的。”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另一种情绪。不是愤怒。是呕吐感。
“锁骨是请你吃饭那晚咬的第一口。他说你咬得太轻,所以要帮我加深。后面这块是上周签完最后一页才补的,他嫌之前的不够新。大腿内侧还有。你要看吗。”
陈默的拳头砸在办公桌上。桌上的签字笔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咖啡杯晃出几滴液体溅在刚刚签完的文件纸上。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签的时候想过我吗。想过我们结婚那天你说过什么吗。想过我们最穷的时候你跟我说过的话吗。”
他的眼眶终于涌出了第一滴眼泪。不是哭。是水从过高压力的容器里挤出来。他很快伸手用虎口抹掉了。领带束得太紧,勒得他下巴都在抖。
“想过。每一次都想过。我想过你跪在投资人面前讲BP,他们翘着二郎腿啜咖啡,听一半打断你问你能不能倒杯水。我想过你在出租屋里发烧,连点滴都打不起,第二天要交的演示材料还是我帮你改的。我想过这些事,然后把协议签了。因为这些事他都知道。他捏住你的命门,再把纸和笔递过来。”她抬起头看着陈默,眼泪含在眼眶里没有落下,但眼眶是红的,红到了下眼睑边缘。“我不是不怕。是算清楚了再怕。已经赔了这么多进去,再搭一个你,全部归零。”
陈默慢慢地蹲下身,视线跟她平齐。他伸出手去碰她锁骨的咬痕。手指刚触到那块紫红,她下意识地偏开一寸。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缩回去。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这些东西,不是你主动的。”
“不是。”
“好。那我现在来了。我们走。他手里所有的东西,让他发。我认。”
叶薇轻轻摇了头。不是不肯。是太晚了。
“你想过没有。我为什么每一次都跪着。因为他会录音。你刚才进门摔桌子,他已经全录了。这段‘愤怒的丈夫’如果配上我锁骨这两块咬痕的原版日期,发给你的投资人以后,没有人会关心你老婆是不是被强迫的。他们只会记住一件事:智帆科技的创始人,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她伸手把他歪掉的领带一点一点正回衣领中线,指节擦过他还在微微发抖的喉结。“你认了,你妈也会收到。阿姨血压一百八。你想清楚再告诉我,你还要不要在这里争对错。”
陈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被堵住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把领带从自己的指缝间扯松了一点,叶薇刚正回去的结又歪了。他没有再管它。他蹲在办公室地毯上,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拇指嵌进她腕骨最细的那一圈陷痕。
“不管他妈什么录音……薇薇,跟我走。求你了。”
耳塞里传来周鸿远的声音。语调平得像在念财务报表。
“站起来。让他看着你整理好裙子。然后把裙子拉起来。让他看大腿内侧那两道印子。”
叶薇站起来。她没有去整理敞开的连衣裙,也没有停顿。她低下头把自己的手机从西装口袋中掏出来,按亮屏幕,原地放在地毯上。上面是周鸿远三分钟前发来的云端备份路径截图,不是威胁,是信号。她对着还没挂断的耳塞说了三个字:“别逼我。”
耳塞那头沉默了。她不能判断那头是否还在听。
叶薇把耳塞从右耳取出来,放在陈默手心里。米粒大小的肉色塑料还带着她体温。
“这是最后一次。门还开着。如果一定要有人听见,你自己听。”
陈默握着那只耳塞,没有往耳朵里放。他看看叶薇又看看桌上那盏红色的录音灯,然后站起来,把耳塞放在办公桌上。他看着那扇开着的门,又看着地毯上她刚刚蹲着捡文件时留下的两块膝盖印痕。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椅子,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没有摔门。
叶薇一个人站在办公室中央。连衣裙还是敞开的。桌上的咖啡渍已经开始凝固,变成一圈浅褐色的环。她弯腰捡起那把滚落在地上的签字笔,放在办公桌上。
走到窗边透过百叶帘的缝隙向下看,她隐约捕捉到一个抽动的肩膀。方旭从旁门冲了出来,用力抱住了刚从远鸿资本大门跌出去的陈默。
磨砂玻璃门重新推开。这次不重,是很轻的、铰链转动的声音。
周鸿远走进来。他把陈默扔在桌上的耳塞捡起来放回西装口袋里。
“他最后一步迈出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输了。接下来他会去查你签的每一份合同有没有补救条款,但他不会找到。因为根本就没写。”
他把协议书翻到签名栏,笔尖压住那条空线。
“签完以后你是智帆的间接股东。他拿融资稀释你的股份。你拿我给你的权利反向收购他的席位。他会自己找台阶,你不用替他编。”
叶薇拿起笔。笔尖压在纸上的时候,她抬头看着周鸿远。
“你每次说‘你老公’的时候,声音会变。”
周鸿远没有说话。
“变低半个音。”她签完第一个字,停顿了一下,继续签第二个。“像在念别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