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倒刺
【远鸿资本·二十一楼·董事长办公室】
时间:09:45陈默走后,周鸿远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晨光从他背后打进来,在地毯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刚好盖在叶薇跪过的那个位置,地毯绒毛还倒伏着两块膝盖印痕。
他把那份签好字的远程协作服务协议拿起来,翻到签名栏。叶薇的笔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横平竖直,连收笔的回锋都干干净净。他把协议锁进抽屉,转过身。
叶薇还站在沙发旁边。黑色连衣裙敞着三颗扣子,锁骨上那两枚新旧叠加的咬痕在冷光下像某种被钢印打在皮肤上的戳记。她没整理。不是忘了整理。是在等。
“刚才你挂了他耳机,说了什么。”
“‘别逼我’。”
“耳机里有电流声。你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在那头喘了一下。像被人闷了一拳。”他把手从抽屉里抽出来,指腹按在电话座机那个不停闪烁的录音灯上,没有关。
“你不喜欢这三个字。”
“我不喜欢你在他面前主动摘耳机。”他走回窗边,把百叶帘拉下来。晨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打在他铁灰色衬衫上,把他的脸从中间劈成明暗两半。“主动摘耳机意味着你在告诉他,你还有自主意识。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喊停,什么时候不该。这让他很难彻底崩溃。彻底崩溃以后的人会认命。只被压弯的人会反弹。就像方旭在深圳做的那些额外调查,他帮你老公多争取了至少一个月。”
他的手指松开百叶帘的拉绳。塑料绳在窗框上轻轻晃荡。
“你知道怎么让人彻底崩溃吗。不是压到死。是给他二两希望,再当着他的面一寸一寸掐灭。”
叶薇看着周鸿远。他的音调比往常高了半个音,不再像在念财务报表,更接近他告诉陈默“现金流才是命”的那几秒,但他自己没有察觉。她抓住这个破绽,问了一句酝酿已久的话。
“你刚才为什么非要让他看我大腿。”
百叶帘的缝隙里漏出一线晨光,刚好落在他喉结上。她看到那道凸起滚了一下。不是吞咽。是某句话到了喉咙口被咽回去,又反上来,再咽回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太用力,反而露出了一道细微的齿痕。
“让他看见我留的东西印在他老婆身上,比让他签十份股权转让书都管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放在百叶帘的拉绳上。塑料绳在他指间绷成一条细线,然后松了。帘片哗地弹回去,把他脸上的明暗重新合二为一。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美式咖啡,杯子已经凉透了,但他喝了一口,喉结的滚动比刚才还深。
“这件事到这里结束。你签了第三份协议,你就是智帆的隐形股东,剩下的事交给公司法务。今天不用加班,现在补妆,把衣领扣回去,用湿巾把眼泪擦干净。”
他把她的包从茶几旁边拿起来放在她手边,拉开侧袋时露出一角没用完的便签纸。
门轴还没完全卡进位,他后半句话已经追着她后脑勺飘了过来。
“下巴的粉底没抹匀。陈默不会注意到,但方旭会。”
磨砂玻璃门在叶薇身后关上了。走廊里没有人。工位上的电脑屏幕还是黑的,和进来之前一模一样。她先把湿巾折成小方块,对着手机屏幕把眼角和鼻翼两侧的晕妆一点一点压掉,再把内袋里卷了边的那张便签纸,周鸿远前两天让她起草的“临时股权质押补充条款”,重新贴回工位隔板。然后她打开抽屉,抽出一条肉色丝袜,蹲在工位隔断后面慢慢拉上。指尖在膝盖弯勾了一下丝袜的接缝,微凉的触感顺着大腿往上走,碰到那些新旧叠加的瘀痕时烧了一小截。
座机响了。她拉上丝袜站起来,弯腰按下免提。内线。张总监。
“叶小姐,您的打卡记录里今天上午没有系统签入。另外,您上个月申报的‘知识产权服务费’账户需要本人重新核验。法务部刚刚调取了三份转让协议中您作为授权代表的签字样本。您下午方便携带身份证原件来一趟财务部吗。”
叶薇的手指在座机免提键上停了一下。
“周总提前通知过要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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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熙门地铁站旁·出租屋天台】
时间:19:25这栋楼没有电梯,七层,灯坏了两盏,墙角堆着前任租客留下的啤酒瓶,被雨泡过的纸箱和一张断了腿的折叠桌。爬上顶楼时陈默扯掉了领带,直接塞进裤袋,然后对着防盗门呼出一口浊气,叫方旭把餐盒搁在消防栓上掏钥匙开门。
出租屋三十七平米,客厅兼卧室,厨房在阳台上,抽油烟机的排烟管破了个洞,用透明胶带缠着。陈默三十岁生日那天叶薇买的那盆绿萝还搁在窗台上,叶片黄了三分之一,藤蔓垂到暖气片上,被冬天的暖气管烤枯了半截。
“坐。床上或者椅子上。椅子只有一把。”
方旭把餐盒放在茶几上。茶几是一只旧皮箱,上面铺了张报纸。他看了一眼屋里唯一那把椅子,让陈默坐了,自己在床边坐下。床单是洗褪色的灰蓝格子款,被芯从床头露出来,被套洗了没套,堆在枕头旁边。
“薇薇走之前那晚套的还是那床墨绿色的被套,我们结婚那年买的。走的时候没带走,她说换季再换。”陈默没说完就停下来拆餐盒盖子,一次性筷子掰开,断得不齐,竹刺扎了一下拇指,他把那根断筷搁在打包盒旁边没有扔。
方旭没有吃。他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三份文件,放在皮箱上。第一份是智帆科技的股权结构表。第二份是远鸿资本过去三年的项目退出记录。第三份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截图。
陈默拿起第一份。上面用荧光笔画了两道。第一道画在“叶薇(代持)”这一栏上,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三个数字:8%,3%,5%。第二道画在周鸿远的持股比例上,旁边写了两个字:优先。他把纸放下,拿起第二份,随手翻了两页,退出记录上有一栏标题是“被投企业实控人变动情况”,他扫了一眼把纸放下,盯着天花板上一道修补过的裂缝。
“你们合伙律师看过没有。这第三份签字能不能算胁迫下签署的,我他妈不认。”
方旭把微信截图推近了一点。内容很短。顾婉发给方旭的:他手上还有语音备份。我那份转让协议下面压着另一份备忘录。备忘录里提到了一个姓叶的授权代表。
“胁迫的前提是有直接证据。你老婆签的每一份文件都拿去公证了。她现在不是受害者。她是远鸿体系里白纸黑字盖章的授权代表和合法股东。”方旭没有继续往下解释授权代表的法律含义,只是把第三份文件压在截图下面。智帆B轮框架协议里的反稀释条款,当初在陈默坚持下加进去的。他用自己名下那笔天使轮分红换了这一条,当时他跟周鸿远的代表说:实在不行,再少两百万都可以。
“这条反稀释条款只保护自然人股东。也就是你。那时候你用夫妻共同财产追加了保证金,等于叶薇的签字权和你绑定。现在她那边只要再多签百分之二,周鸿远手里就会超过百分之三十。触发实际控制权变更条款。到时智帆换了实控人,金融机构会重新审查所有授信,包括你三个月前已经结清的那笔过桥资金重新开启的担保链。”
方旭说完以后没有喝水,也没有再解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把那盆枯了一半的绿萝转了半圈,枯掉的藤蔓从暖气片上掉下来落在窗台上,碎成几截,干透的叶子发出轻微的脆响。
“陈默。智帆的防火墙是我亲手搭的。现在有人在防火墙里面按开关。这个人,比你想象中更清楚开关在哪儿。”
他转过身。
“你刚才说,这第三份签字能不能算胁迫。我直接告诉你好了,她签第三份的前一晚,和我签下顾婉那单时一样,没有人逼她拿起那支笔。就像没有人逼我问出那个问题,如果有朝一日必须反手收购远鸿,你愿不愿意把名下的股份临时过桥给我。她说好,然后把她那份技术服务费分成方案改了,把我垫付的那笔钱拆成劳务报酬,白纸黑字摊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在幻想她会跟你坦白。”
陈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伸手去拿那个透明塑料袋里剩下的半根断筷,手指抓了个空,隔了几秒才发现方旭的声音变了。不是语气,是音量。方旭平时说话声音很轻,轻到开会时股东得往前探着听。现在他的音量忽然压过桌上那三份文件,像是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争。
“她那天补完粉底回来,拿着刚签掉的协议往我前面一搁,说方旭你要是还在猜我有没有跟陈默坦白,就先把这家过桥公司查清楚。我问她为什么不自己跟他说。她说因为我最不可能站她那边,所以我递出去的证据才会让他信。那一刻我怀疑过一件事,她也许从头到尾不是在帮周鸿远,也不是在帮陈默,她是在掰断周鸿远的胳膊之前,先把他手里的方向盘拧到她能伸手够到的方向。但这事在她亲口交代之前,我不能拿来安慰你。所以你先吃饭。”
最后那句“所以你先吃饭”音量轻了下去,轻到他平时说话的调子。陈默扯起一次性筷子,夹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吞下去。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肉没完全加热,肥膘是硬的他嚼了很久,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筷子上粘着半粒米和一块没咬动的脆骨,手微微发抖。
“方旭。”
“嗯。”
“你刚才说她的事在你亲口交代之前你不能拿来安慰我,说明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这个答案比我猜的更过分,对不对。”
方旭没有说话。他把转在手里的打火机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转了一圈。金属外壳上印着智帆科技的天使轮纪念logo,已经磨掉了一半,剩下两只蓝色帆船叠在一起的残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对。比你以为的更过分。也比我想的更过分。但你吃完这顿饭,我会一样一样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