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倒钩
【光熙门·出租屋】
时间:19:5方旭把打火机放在茶几上,没有转。
“老陈,你老婆签的那三份股权转让协议,每一份我都托深圳的罗律师调了原件。你猜我在第三份协议的附件条款里发现了什么。”
陈默把筷子搁在餐盒边上。
“什么。”
“双向触发条款。”方旭从公文包内层抽出一张复印件,翻到第二页,指着一段被红笔圈出来的文字。“这条写了:如果受让方,也就是周鸿远控制的锐恒,在二十四个月内未能完成SoraTech专利的商业化落地,转让方,也就是叶薇,有权以原价回购全部已转让股权。原价。一元一股。等于她签出去的每一股,都拴着一根拽回头的绳子。”
陈默把复印件拿过去看了很久。手指在“原价回购”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指腹沾了没干的荧光粉,他搓了搓指尖,抬头看方旭。
“周鸿远知道这条吗。”
“罗律师说,这条藏在附件第十七页,夹在知识产权共有条款和保密义务续存期之间。周鸿远签的时候应该是翻到那一页直接跳过去了,因为他当时在打电话。电话那头是你老婆,在问他今晚几点到。”
方旭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情绪,是因为他在等陈默把筷子从餐盒里抽出来,免得不小心捅穿一次性饭盒的底。
“她不是在签卖身契。她是在给周鸿远的绞索打第一个结。”
陈默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半杯凉水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又定住。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从昨晚到现在红血丝没有退过,但眼神变了。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不确定你能不能演好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丈夫。”方旭把第二份文件推过来,“你先往下听,SoraTech的专利授权条款,顾婉签的那份。你老婆在授权书附件里加了一条附加条款,授权期限只有三年,三年后专利自动回转顾婉。顾婉跟我说,她看到这条的时候以为周鸿远知道,直到上周四她收到锐恒法务部的邮件,问她能不能提前续约,语气很不耐烦。周鸿远不知道自己签的专利只有三年有效期。”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着镜片。
“也就是说,周鸿远花四百八十万买的SoraTech核心专利,三年后自动过期。而你老婆在两个签约方之间各埋了一条后路。顾婉拿回了专利,你拿回了股权。”
他把眼镜重新戴好,镜片后面的眼睛盯在陈默脸上。
“你觉得这是被胁迫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全黑了,出租屋里只有茶几上一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圈打在皮箱上,把那三份文件照得像一堆被拆开的旧信。
“还有吗。”
“有。最后一份。也是最让我想不通的一份。”方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回单。招商银行,转账记录。付款方:叶薇。收款方:智帆科技对公账户。金额:五十万。转账日期:她入职远鸿第一周的周五。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天使补缴。
“她把你给她的签字费,周鸿远给她的封口费,原封不动打进了智帆的对公账户。用这笔钱补了你在天使轮时没缴齐的那笔资本公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默没有说话。他盯着银行回单上的那四个字,眼睛一眨不眨。
“智帆的天使轮股东协议里有一条:资本公积补缴的出资人自动获得相应比例的优先股。也就是说,你老婆用周鸿远的钱,在智帆的股东名册上又加了一笔她自己名下的优先股认购权。这笔五十万,加上之前三次股权转让里附带的期权激活条件,她现在手里可以行权的智帆股份,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方旭靠在椅背上,声音终于有了疲惫的沙哑。
“周鸿远以为他在吸智帆的血。但你老婆每一回弯腰都在把那些血抽回自己血管里,血型没对上,周鸿远的免疫系统迟早会发现。”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台边。那盆枯了一半的绿萝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伸手碰了一下枯藤,干透的叶子碎在他指尖。
“所以她每一次签那些东西的时候……”
“都在给周鸿远的绞索打结。用他递过来的绳子。”
方旭把三份文件叠好放回公文包,站起来走到陈默身后。
“现在的问题不是她有没有背叛你。现在的问题是她一个人扛了太多。那些反向条款每一份都藏在合同最不起眼的角落,周鸿远的法务部迟早会发现。一旦发现,你老婆就不是人质了,是卧底。”
陈默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释然,空了三秒才聚焦,嘴唇动了动,先滚出来的不是字,是喉咙深处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颤音。
“……卧底。”
“对。所以她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方旭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条微信语音。叶薇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是远鸿资本走廊里那个时断时续的空调出风口的噪音,把她的声线切得比平时更薄:【方旭。如果我下个月被赶出远鸿,我名下的智帆股份全部转给陈默。优先股认购权也给他。不要让他签字。他自己在合同上总是跳着看。】
语音结束。出租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没开,暖气管里残留着去年冬天的水垢声,哐当哐当地从七楼传到一楼。
陈默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那行绿色的语音条上,没有按。
“我要见她。”
“现在?”
“现在。”
方旭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钥匙扣上挂着智帆科技天使轮纪念徽章,蓝色帆船只剩最后一片没磨掉的帆尖。
“她在公司加班。周鸿远今晚有个饭局,应该不在。但远鸿的门禁卡我没有,你老婆工位旁边是周鸿远的办公室,里面那台座机只要没断电,录音就开着。你确定要去?”
陈默从衣帽钩上扯下外套。方旭看见他脖子里那粒还没有完全消肿的喉结又滚了一圈,但他说话的音量已经恢复到了可以开项目复盘会的程度。
“我欠她一句解释。不是她欠我。你把车开到楼下等我。”
【远鸿资本·二十一楼·董事长办公室外间】
时间:21:15叶薇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刚打开的项目文件。文件夹显示已加密,加密人署名不是她,是周鸿远。她把文件原封不动关掉,然后拉开最下面抽屉,把自己的手机从备用内衣堆里翻出来按亮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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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回。
又发了一条:【他欠你一句解释。不是我告诉他的。是你自己那条语音。】
叶薇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很久。
【他现在到哪了。】
【电梯。】
她关掉微信,把手机放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向周鸿远办公室门口。周鸿远临走前忘了关灯,磨砂玻璃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门上烫金的“董事长”三个字。她试着压了一下门把手,锁了。
忽然,磨砂玻璃上的暖光底层多了一层晃动的灰影。不是她自己的。是电梯方向有人。
她转过身。
陈默站在走廊尽头。他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领带,但领带结歪了,领口的汗水沾湿了一圈衬衫边。两手空空,没有拿文件,没有拿电脑,连平时随身带的那只银色公文包都没拿。左手攥着那条从裤袋里冒出一角的深蓝色围巾,是她早上叠好放在鞋柜上的。
他走得很慢。不是紧张的慢。是怕踩到她影子的那种慢。
“薇薇。”
叶薇站在原地,隔了几步的距离。
“你怎么进来的。”
“方旭拿了你的门禁卡复印件。他在楼下等我。”
“周鸿远不在。但他桌上的座机还在录音。”
陈默沉默了几秒,把攥在手里的围巾往前递了半寸。
“我知道他在录音。你那条语音我就是在他座机旁边点开给方旭听的。我今天不是来问你为什么,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电梯方向又投来一道灰影,这次停在了二十一楼走廊拐角,没再往前。方旭背靠着那盆摆在前台旁边的散尾葵,把打火机翻盖拨开又合上,声音不大,刚好盖住自己没出声的叹息。
陈默的喉结连续滚了两次,第一次把冲到门牙后面的浊气咽回去,第二次才找到字:“你第一次签那份协议的时候,他让你趴在办公桌沿。你哭得睫毛全花,他骗你往前看夜里的灯火。那天是周四,你回家脱了高跟鞋以后,缩在沙发角落睡着了打着冷嗝。我拿毯子过来给你盖,发现你手心里攥着一团揉烂的纸巾,纸巾里包着半颗崩断的胸罩扣。”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抖。
“我当时以为是你不小心扯断的,还去网上搜了同款内衣想给你换新的。但我买回来那件,一直放在衣柜最上层,没敢给你。因为我怕你问我为什么要买一模一样的内衣。我今天下午把它翻出来了。”
他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一张购物记录截图。白色蕾丝内衣,品牌、款号、下单日期,和入职第一天她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叶薇低头看着那张截图。走廊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洗手间水箱管道里蓄水阀重新上水的滴答声。
“你一直都知道。”
“我不敢知道。每次你加班回来,我都在你睡着以后去翻你换下来的内裤。精液干结之后会有硬块,你每次都把内裤藏在洗衣篮最底下,但翻出来的时候我摸得到。我怕有一天摸到血。因为如果流血了,你瞒不了多久就得去医院,到时候我没有理由继续装不知道。”
他把购物记录截图滑到最右边,下面还有一行商品备注:已签收·147天前。
“你第一次被他碰,距今已经一百四十七天了。我上个月就挖到了周鸿远的内网通信资料,看到你们第一次视频备份的日期,那天你回家穿了我的衬衫。你还记得吗。”
叶薇的眼眶终于湿了。她想起那天。那是入职远鸿第三周的周三。她被周鸿远留在加班会里,回到家洗完澡不想穿睡衣,随手套了陈默一件旧格子衬衫。陈默下班回来看到那件衬衫,说了句很好看,然后亲了她的额头。
“……记得。”
“那我现在问你一件事。你藏在他合同里的那些反向条款,是第一个月就开始加的,还是最近才开始。”
方旭的打火机在走廊拐角响了一下。他拨开了翻盖,没有擦火,只是把滚轮旋到一半,砂轮在齿轮空转里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
“从第一次签就开始加了。他把签字笔递给我的时候,我多翻了三页,加了一条注释:本协议所涉及股权转让在受让方实控人发生变更时应重新评估。这条是第一根倒刺,他以为是格式条款,翻过去直接签了。后面每一次他让我签,在他让我趴下之前我一定要先翻到附件最后一页,把笔从左手换到右手。换笔的那几秒,就是我加条款的时间。”
陈默听完这段话以后,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领口的起皱。那处皮肤上还残留着早上出门前他自己勒上去的红印。他眼神在走廊里晃了一下,是那种直到刚才都以为自己一直在承受最重那份重量、忽然发现有人扛了更久的人才会出现的晃法。
“那你今天下午我走之后,他又让你签了什么。”
“他又拟了一份新的增持股权的补充协议,想把我名下那点优先股的认购权再撬走百分之二。但我用他早上对你说的那句话堵回去了。我说周总,我老公在门口的时候您亲口说今天不用再签股权,办公室的录音我也留着。他愣了一下,把协议撕了扔进碎纸机。然后用手指指了一下门。我就出来了。”
陈默看着她。眼眶红得像被人揉过,一直没有掉下来的那滴泪还挂在睫毛末端,但他这一次没有去擦。
“……所以你每一次挂了他电话以后回拨给我,嗓子哑到说不出完整句子的那几分钟,是在往他合同里钉钉子。”
“是。但也是真的哑。因为他在挂电话之前,通常已经在我身上用掉了二十分钟的力气。”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手臂本能地撑住她工位隔板。隔板晃了两下,从文件夹缝隙里飘下来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她写的“临时股权质押补充条款”。他低头捡起来,看见最上方一行被铅笔划掉的字:按周总要求修改第三条,完成后请传财务部张总监复核。
铅笔印很淡,但还能辨认出“周总”两个字被人用力涂过三遍。涂掉的不是纸,是笔尖金属划开涂层时渗进去的力道。
“薇薇。你把最后那张协议签完拖住他,剩下的攻防换手。专利诉讼、工商变更、债权追偿,方旭已经提前备好了三套预案。下周你只要把他逼进会议室,我就有理由让他自己撕碎那百分之二十八。我和你结婚四年,没求过你任何事。这一次求你,你别再一个人上了。”
他上前一步把她连同隔板一起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压得她盘了一天的发髻往左偏了半寸。他闻到她自己买的洗发水味道,也闻到了另一个男人残留在她衬衫后领内侧的乌木沉香。他把后领翻起来闻了一下,然后把它折回原位,不再去分辨那片淡淡的雾味来自哪个具体的房间。
“我欠你一场胜算。上一轮我不在场陪签,这一轮安排我替你开第一枪。”
他松开手,没等她回答便后退穿过走廊。步子不重。他手里还拎着那条她早上叠好放在鞋柜上的深蓝色围巾,围巾一角拖过灭火器箱的边角,扑起一小团积了半年的灰。
叶薇站在工位前,那张便签纸还捏在手心里。远处电梯面板的数字开始往下跳。方旭的打火机还在走廊拐角转着,砂轮擦火声响了两下,这次终于燃着了,一簇橘黄色的火焰映在他镜片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