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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海

【三亚·亚龙湾·海景套房】

时间:06:15海浪声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渗进来。

叶薇醒来的时候,陈默的手还搭在她腰上。食指和中指松松地蜷在她肚脐左侧,掌心贴着她髋骨最上面那道弧度。他的呼吸很沉,均匀地喷在她后颈上,温热的,带着牙膏残留的薄荷味。

窗帘没拉严。一道金红色的晨光从两片亚麻布之间劈进来,刚好落在她锁骨上。那块深褐色的咬痕已经褪成了浅黄,边缘模糊到需要用手指按下去才能辨认出齿印的轮廓。上个月那两块新旧叠加的瘀痕,现在只剩这一块还没消完。

她轻轻把陈默的手臂从腰上抬起来,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凉瓷砖上,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玻璃门,海风灌进来,咸腥的,湿热的,把她额前碎发吹到耳后。

沙滩上已经有早起的人在跑步。海平线被日出烧成橘红色,海浪一层一层推上来,在沙滩上留下深色的水痕,又退回去。

陈默从背后走过来,把一条薄毯披在她肩上。

“几点醒的。”

“十分钟前。”

他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环过她肩膀。她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比海浪慢,比昨晚快。

昨晚是他们到三亚的第一晚。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傍晚,她坐在靠窗位置看着底下的海岸线,忽然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说的是:这片海比周鸿远办公室窗户外面那个方向,宽了大概有一万倍。陈默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她的手从扶手上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她无名指的婚戒上转了一圈。

回到房间之后他们没有开电视。她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拿出来挂好,他去洗手间把浴缸放满水。两个人泡在热水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一起听着浴室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后来他把她从浴缸里抱出来,用浴巾擦干。她站在洗手台前吹头发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脸。她脸上没有妆,嘴唇被热水泡得发红,睫毛上沾着水汽。他忽然说了一句话:“你记不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婚房里也有这么一面镜子。”

她记得。那个婚房是租的,浴室小得只能站一个人,镜子右下角还缺了一个角。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穿着白色婚纱,他站在身后笨手笨脚地解她的头纱,别针勾住了头发扯得她哎呀了一声。

然后她对着镜子里那个男人说:陈默。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对着镜子里这个男人又说了一遍。

他的名字。

然后他把她抱到床上。

床单是酒店刚换过的,浆洗得发硬,有一股很淡的漂白水味。她躺在上面,头发散在白色枕套上,身上只裹着浴巾。陈默跪在床边,慢慢解开浴巾的叠层。像在拆一件包裹了很久但一直不敢打开的旧礼物。浴巾散开以后她完全裸露在床头灯的光圈里。身体的每一处,他都重新看了一遍。

锁骨上那枚快要褪尽的咬痕。他盖过。

大腿内侧那几道已经化为肤色几乎找不出的指印。他一层一层洗过。

他把嘴唇压在她的小腹上。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白色旧痕,是当初滑倒在远鸿洗手间蹭破的,现在只剩一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疤。他沿着那道疤一路亲下去,亲到阴阜上方修剪过的倒三角。这里的毛发是新长出来的,比之前的更软,他的鼻尖蹭过去时她微微收了一下腰。

“还是怕痒。”

“不是怕痒。是这里自己长回来以后,还没适应。”

他把手指伸进她两腿之间,指腹分开阴唇。里面已经有一点潮意了,不是之前那种被迫分泌的、带着恐惧的黏液,是从阴道壁慢慢渗出来的、温热的、透明的。他把中指滑进去,只进了第一个指节。阴道内壁裹上来,不像以前那么紧,也不像被反复撑开之后那样松,是恢复到原始的韧性了。

“你这里,也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回我们结婚那天晚上的样子。”

他把手指抽出来放进自己嘴里。舌尖在指腹上转了一下,尝到了她现在的味道。然后他俯下身把脸埋进她两腿之间,舌头从阴道口往上舔,滑过会阴,滑过阴道前庭,然后停在阴蒂根部。阴蒂已经从包皮里露出一个小小的尖端,充血但不肿,舌尖碰到的时候她的大腿内侧轻轻抖了一下。

“轻点。上次肿了以后,这里敏感了很多。”

他把舌尖放得更轻。不是舔,是点。舌尖在阴蒂尖端上点一下,收回去,再点一下。每一下都刚好在神经末梢能感知到的最小阈值上。她的呼吸开始变沉,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他的头发比三个月前长了,发梢蹭着她的指缝。

她从他的头顶望过去,落地窗外面是整片海。天还没有全黑,最后一抹深蓝色的暮光沉在海平线上,把浪尖染成银灰色。海浪声叠着他舌头在她阴蒂上打圈的节奏,一层一层把她的意识往上推。

高潮来的时候她没有叫。

只是把腰往上一送,两只手抓紧了他的头发。阴道里的收缩是均匀的、缓慢的、有节律的。和她记忆里新婚之夜那次的反应一样。

陈默从她腿间抬起头,嘴唇上沾着她的分泌物,在暮光里反着微光。他把她的腰抱起来放进床中央,把自己的内裤脱掉。阴茎弹出来,龟头已经湿了。他跪在她两腿中间,龟头顶在阴道口上,没有急着进去,只是放在那里,让她感受他的温度和硬度。

“今天可以进去吗。”

“今天是自己人。”

她把小腿交叉压在他后腰上,脚后跟轻轻磕了一下他的尾椎骨。

他整根插进去。阴道裹上来,热而紧,内壁的收缩和刚才高潮时一样均匀而柔软。他停在里面,没有动。龟头抵着宫颈口,那里曾经被反复撞击过的位置现在已经不肿了,宫颈在生理周期里自己恢复了原来的弧度。

“他上次就是顶在这里。一直顶。我哭了他也不停。”

“现在呢。”

“现在你在这里,他就退了。细胞每二十八天代谢一轮。他已经退了好几个轮回了。”

陈默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开始缓慢地抽送。不是冲撞,是温柔而持续的进出。每一下都整根拔到只剩下龟头在阴道口,再整根推回去。龟头刮过前壁那个粗糙点时她的身体会微微一颤,但不再痉挛。那个位置的神经末梢在康复中重新长出了髓鞘,现在它感受到的不是刺痛,是快感。

他把她的双腿从自己后腰上摘下来架在肩膀上,深度又增加了小半寸。这个姿势以前他用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她伸手抓住了他的小臂,指甲陷进他手腕内侧,抓得很稳。不是推开,是固定。

“陈默。”

“嗯。”

“这三个月,我学了一件事。”

“什么。”

“他每次碰我,都挑在早上你刚出门以后。准时到像定了闹钟。后来我发现他不是因为早上比较想,是因为早上有晨会,他说他喜欢在晨会之前把最难的事处理完。所以你要记得,以后公司最难的事,也要放在早上第一个处理。”

陈默的动作没有停,但眼睛定在她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他有一个习惯:每次关机以前会把缓存清空。座机录音的云备份,他以为同步删掉就没问题,其实每次他按那个红色录音灯的时候,截屏软件都会自动往打印后台存一份静默归档。他关一个,打印机存一个。他自己不知道。”

陈默的抽送忽然停住了。龟头埋在阴道最深处,一动不动。

“你是说……”

“我说打印机。你们当初收购锐恒的时候,那台配给深圳罗律师的旧打印机。他每次发完传真忘了拔电源插头,所以静默归档全存进去了。方旭上次去深圳拷贝专利文件,顺便把一整年的打印缓存区全部镜像了一遍。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座机里少了什么东西。”

陈默盯着她。阴茎在她体内微微跳了一下。不是要射,是脉搏在血管里搏动。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今天才是他公司账期的最后一天。银保监的调查组下午三点会进远鸿。张总监上周五已经把材料提前递进去了。我拖到今天才告诉你,是想让你在这片海里先泡一遍,洗掉他留的最后一点东西。”

陈默没有追问调查组的事。他重新开始抽送,这次节奏更快,更用力,但不是愤怒的力,是释然之后拼命想把所有剩下的东西都刻进身体里的那种力。龟头撞在宫颈口上每一下都让她的小腹从内部微微隆起,她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尾音上挑时像海浪尖上被风撕开的水沫。

“陈默……嗯啊……嗯……快……快一点……快了……”

她的手指抓紧他的小臂,指甲陷进他手腕内侧薄薄的皮肤。腰腹往上顶了最后一寸,然后全身塌回床单,阴道里的高潮是软而持续的长浪,不是炸,是漫。从骨盆深处一波一波往上推,推过小腹,推过胸腔,推到喉咙口化成一声拖得很长的叹息。

她的眼眶又湿了一次。不是哭,是体液在高潮后过度分泌的自主反应。她用指尖碰了一下眼角,把那点水渍抹在他还埋在她体内的龟头上。然后喘着气把掌心按在他胸口,“别拔。”

陈默在她里面射了。精液一股一股浇在宫颈口上,热度透过阴道壁传导到整个盆腔。他射的时候全身肌肉收紧,肩膀上的斜方肌轮廓在暮光里拉出清晰的线条。额头埋进她颈窝,呼出的气又热又急。

过了一分钟左右他才从她体内滑出来。阴茎软下来之后带出一点精液混着她的分泌物,滴在床单上。她没有去擦,只是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汗湿的身体,然后侧过身把腿搭在他腰上。

落地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海浪声比傍晚更响,涨潮了。白色的浪花在黑暗里一道道拍上沙滩,退下去,又拍上来。

陈默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

“下午的事你提前就知道。”

“知道。张总监上周五打我电话,说她在做账的时候发现远鸿资本的表外负债超过了净资产的百分之一百五。这笔钱周鸿远用离岸公司藏了五年,但他上个月为了追智帆那笔股权,把一家SPV的过桥流水打错了收款方,刚好打进了银保监能查到的监管账户。张总监问他为什么打错。他说是叶助理填错账号。”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是你故意填错的。”

叶薇闭着眼睛。睫毛蹭着他锁骨下方那道上午才撞青的旧抽屉痕。

“知道也没关系。他下午被调查组问话的时候,会发现那家SPV的法人代表不是我。是他自己上个月为了追我的签字,签了一份全权授权书。把法人和财务章都交给了一个人。”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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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总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张总监说他签字的时候正在和我视频语音,我说周总您如果不放心这个新设的SPV,不如让我找财务部盖章。他说不用,你过来让我碰一下我就签。他签完把授权书推给张总监的时候,连内容都没看。那份授权书里夹了一条条款:SPV的全部资产处置权归财务部实际负责人张明霞所有。张明霞就是张总监。她上周已经把他藏在SPV里最后那笔六千万过桥款转回了智帆的监管账户。不是偷。是执行。依据就是他亲手签的那份授权书。”

陈默的胸口在她脸下面轻轻动了一下。是笑。不是大声的笑。是那种憋了很久忽然被戳中某个点、怎么也憋不住了的笑,从胸腔最深处往上振,振得她耳膜微微发痒。

“所以这三个月,你在他办公室每一次弯腰,每一次跪下去,每一次给他倒咖啡。都在等他签某张纸。”

“对。他以为我在数他的阴茎尺寸,其实我在数他还没有签的合同还剩几页。”

陈默把手伸进她发根里轻轻揉着。拇指在她后脑勺某个被他称为“熬夜结节”的凹陷处打圈。

“那下午调查组进场之后,他会发现什么。”

“他会发现他的公司被他自己签的授权书掏空了。远鸿资本持股的十二家SPV里,有五家已经通过合法程序把资产处置权转给了债权人代表,其中三家最大的债权人分别是智帆科技、锐恒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以及深圳顾婉个人。他自己签的授权书。每一次他催我签字,我就把另一张纸夹在旁边等他翻。”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烟花声。不是酒店安排的,是远处市区某个庆祝活动。烟花在远处的夜空炸开,红的,绿的,一朵接一朵。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叶薇从被子里坐起来,裹着被单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在放烟花。”

陈默走到她身后,把两个人一起裹进被单里。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轮廓。远处海面上,烟花一簇一簇炸开,掉下来的火星跌进海里。

“三亚经常放烟花吗。”

“不是。好像是庆祝开渔节。”

“开渔节是今天?”

“嗯。农历八月初八。”

叶薇想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海浪还轻。

“八月初八。我入职远鸿那天是六月初三。到今天刚好九十九天。”

陈默的怀抱收紧了一点。他被单下的手指摸到她髋骨最上面那道弧度,轻轻扣住。烟花的碎片掉进海,浪尖上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像是海自己在养着还没烧完的火星。

他们站了很久,烟花什么时候停的不知道。最后她裹着被单转过身,把他也包进来。两个人额头贴着额头在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赤着脚踩在瓷砖上,被单下摆拖在地面沾了一点白天从沙滩带上来的细沙。

“陈默。”

“嗯。”

“下午律师把股权变更录进系统以后,智帆的股权结构就锁定了。不会再被动。”

“我知道。”

“方旭说他想退到幕后做风控,把CEO位置留给你。”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什么。”

“张总监今天上午把那笔五十万的汇款底单复印了三份。一份给银保监,一份给工商变更窗口,一份给我本人。她说这份钱是我自己挣的,不叫封口费,叫技术服务对价。她说这话的时候对面坐着的是周鸿远。”

陈默把手按在她腰窝下方的旧淤痕位置。那里已经摸不出任何痕迹了,但她知道他为什么按那里。因为那是她最久才褪掉的一块。他把手掌覆上去,掌心的温度透过被单渗进皮肤。

“那以后就不用再挣这种钱了。你帮智帆做技术顾问,薪酬翻倍。股份你也有。你的钱自己存好。不要给我。给我,我会忍不住花掉。”

叶薇挑起嘴角,踮起脚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然后把他从落地窗边拉回床上,把被单抖开,重新钻进去。头靠在他肩膀上,腿搭在他腰上,闭着眼睛听着海浪声。

“明天早上看日出吗。”

“看。”

“几点起。”

“日出几点起,我们就几点起。不看闹钟。”

他把手从她腰上移开,在床头柜上摸到遥控器把窗帘完全拉开。落地窗外面只剩一弯细月和漫天的星星。月光把海面铺成银灰色,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她闭上眼,闻到枕头上他头发的气味。这次不是薰衣草洗衣液,是酒店洗发水的椰子味。比薰衣草更甜,但她喜欢。

【北京·金融街·远鸿资本写字楼大堂】

时间:三个月后电子屏上的日期跳动到十二月二十一日。

远鸿资本的logo还在二十一楼玻璃幕墙上挂着,但大堂前台后面的公司名录里,股东信息已经悄悄换成了另一家国资背景的资产管理公司。银保监调查组进驻三个月之后出具的核查报告里没有出现周鸿远的名字,只有一串编号替代了法定代表人,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上个月已经把名下最后一家SPV的股权转让给债权人委员会,远鸿不再是远鸿。

沈哲拎着刚从深圳带回的智能仓储样机走进SoraTech新办公室时,顾婉正站在落地窗前和深圳来的罗律师视频通话,手里拿的是那张早已签好的专利回转确认函。沈哲路过她身边时用指尖勾了一下她亚麻色的马尾,她头都没回只是说“记得煮饭”。

那条消息在三亚起飞前三十秒发到了叶薇的手机上。

同时收到的还有方旭那笔改了无数次摘要的汇款,最后备注写的是“项目协作劳务报酬·方旭代缴”。他整个下午都在对公柜台排号,排到号时银行只剩最后五分钟轧账。柜员问备注写什么。他想了想把“嫂子垫付”划掉,在旁边空白处一笔一画写了两个字:结清。

叶薇在飞机起飞前把两条消息一起截了图。

此刻她坐在智帆新办公室的飘窗上,背靠着暖气片,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新一版C轮融资的TS条款清单,邮箱里还压着一封未读,那是数日后凌晨三点,周鸿远在被移交异地监管前用看守所唯一一台联网电脑的旧键盘敲下最后一行字时发出的:叶助理,附件是你入职第一天我亲手录入的指纹。我注销了云端所有备份,但保留了你的工号ID。不是因为威胁。是因为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在自己最害怕的时候,还在用左手画押、右手往回拽的女孩。他发送时把“女孩”两个字反复敲了三遍,第四遍改成了“对手”,然后签下了一个没有抬头、没有副本的落款。

陈默从会议室的玻璃墙后面走出来,领带歪了一点,额头上有汗,手里拿着刚开完的电话会议记录。他路过飘窗时停了一下,弯腰用指尖在叶薇新买的那盆绿萝叶片上弹掉一小粒水垢。

“你今早浇过水了。”

“嗯,张总监来了一趟,顺手帮我喷的。她说这盆比远鸿那盆好养,不挑水。”

陈默在旁边坐下,把她的笔记本电脑挪到自己膝盖上,翻到C轮TS最后一条。

“C轮的领投方已经定了。方旭刚才在电话里跟对方确认了反稀释条款的修订版本。你猜领投方是谁。”

叶薇从茶几下层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方旭上周寄来的“压轴贺礼”,深圳市锐恒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变更后的工商登记表,法人代表一栏印着张明霞三个字,股东栏里唯一一家离岸公司已经注销。她把登记表放在陈默膝盖上。

“远鸿那间办公室已经改成了共用档案室。我去帮张总监搬最后几箱旧文件,发现周鸿远把一整摞作废的保密协议捆在一起垫在碎纸机底下。我把最上面那张模糊的签章从碎纸机里抽出来,背面印着刚搬进去那家资管公司的通知:‘此楼层已重新出租,原租户遗留物品请于十日内清走’。”

陈默低头看完,把登记表连同那张模糊签章一起叠好放回信封。

“所以C轮领投方是锐恒?张明霞的锐恒?”

“对。她把周鸿远留在SPV里的最后一笔六千万债权转成智帆的C轮优先级出资额。加上方旭挪过去的股份,以及我个人名下那百分之十,加起来刚好超过百分之五十一。C轮以后,智帆的实际控制人不再是我、不是方旭、不是远鸿,也不是你。”

他合上电脑,把她从飘窗上拉起来。两个人的脚尖在暖气片旁边碰了一下。

“拿下这轮以后想做什么。”

“先把去年过年没回的老家补一趟。房子翻新了,你妈上次打电话说暖气不热,这次找人弄好。顺便把那盆绿萝带回去,放在阳台上养。”

他接住她递来的那盆绿萝,把它放在档案柜最高处,稳得很。窗外的北京冬天灰蒙蒙的,但智帆新办公室朝南的窗户刚好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带,落在档案柜顶上,不偏不倚照在那盆绿萝新冒出来的嫩芽上。

门铃响了。方旭拎着四杯奶茶加一个牛皮纸信封,依旧是推门先低头看了一眼鞋垫。他身后跟着一个身上还别着远鸿工牌的女人,不是林茜,林茜上个月已经跳槽去了方旭那里做行政主管。是张明霞。她摘下银框眼镜擦完再戴上,对着叶薇伸出手。

“现在的职务是锐恒法人代表。但今天来不是公办。有份过期档案要你自己签收。”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银色的,外壳上有远鸿资本的logo,但logo旁边的标签上写着四个字:录音销毁。她把U盘往叶薇那边推了一寸。

“他最后一条录音是你上个月去签字那天的通话。说了什么我听不出。机器最后转码的时候跳了三次杂音。也许他自己按过暂停。也许他根本没录。”张明霞站起来,把远鸿的旧工牌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来挂在档案柜把手上。

“帮我扔进纸箱。我车里还有好几箱旧抹布和没拆封的‘项目奖金’转账凭证在等废品站。对了,你以前工位抽屉里那几包备用内衣我已经打包寄去你老公公司。”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快递单上写的寄件人是远鸿行政部,但备注是我加的:叶助理,你今天这套是自己选的。”

门关上。

叶薇把那只U盘放进碎纸机,按下开关。碎纸机发出一阵沙哑的碾磨声,几片细小的金属屑从碎纸机缝隙里弹出来落在仙人掌盆里,崩掉了一根刺,又落下第二根。

陈默走进厨房烧水壶灌满冷水,砂锅里南瓜粥还在咕噜。方旭在茶几旁把奶茶分完,用吸管替林茜扎开杯口,转头跟张明霞的律师说你们锐恒这半年送来的C轮增资方案太绕,下次排一下版。

叶薇抬起头看向窗外。远处,很久之前叫作远鸿资本的写字楼已经亮起另一家公司的招牌,二十二楼外立面挂出“锐恒知识产权”六个LED大字,蓝色冷光闪了两下然后稳定了。她给那盆被仙人掌刺扎伤的绿萝换好土,把远鸿资本最后那枚旧工牌连同张明霞留下的快递单一起压进垃圾桶底。

陈默从厨房探出头,把南瓜粥搅完最后一下火,关了煤气灶慢慢喊了她一声:“薇薇。”

“嗯。”

“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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