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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箱

【陈默家·客厅】

时间:19:15快递是下午到的。叶薇下班回来在单元门口看到了那个纸箱,不大,和上次保管室那个差不多尺寸,封口贴着快递单,寄件人一栏写着“北京市朝阳区看守所”,寄件人姓名是打印的宋体,周鸿远。

她把箱子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洗了手,把砂锅里的南瓜粥开了小火。然后才拆封。

箱子里没有清单。最上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蕾丝内衣,胸罩在上,内裤在下。她认得这套。入职第一天穿的。那天他在办公桌前拆了她的衬衣扣子,说“黑色很适合你”。她把内衣拿起来翻到内裤裆部,有一小块洗旧的淡黄色痕迹,是精液氧化之后反复洗涤留下的印记。他洗过了。不是洗衣店洗的,是手洗的,蕾丝边缘有一点洗变形了。

内衣下面是一双肉色丝袜。叠成方块,袜口卷了一道边。她拎起来看了看,左腿内侧那个被他在办公桌下用手指捅破的抽丝还在,破洞没有扩大,被人用透明指甲油涂了一圈防止继续脱丝。不是她自己涂的。她从来不补丝袜。

丝袜下面是一条藏青色棉内裤,她在江南会所饭局上脱下来放进那只白瓷碟子里的那条。他在包间洗手间里从她脚踝上摘走的。她拿起来翻到裆部,棉布已经洗得起毛了,那块曾经被她的分泌物浸湿又干涸的痕迹,现在只剩一圈极淡的水渍印。

内裤下面压着一个信封。不是牛皮纸档案袋,是一封白色横式信封,手写的收件人:叶薇。没有寄件人。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信纸。她展开。

是他的字迹。比笔记本上更潦草,有几处笔画因为手抖而歪斜,横不平竖不直。信很短,只有五行:“这些是你入职时的衣服。丝袜是第一天穿的,内衣也是。裙子和衬衫还在我办公室衣柜里,不让带了。这些年做投资,从不留被投企业的纪念品。但你不是被投企业。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在签字之前翻遍整份合同找附加条款的人。你的名字我就不写了。以前叫太多遍了。周鸿远。”

没有日期。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把手伸到箱底摸到了最后一样东西。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条深蓝色连衣裙。V领,收腰,裙摆在膝盖上方三寸。第一次跟他去科技园那天穿的。她用指尖捻了捻裙摆内侧卷边处的面料,比四年前略硬,但仍能辨出远鸿二十一楼洗手间里那瓶白茶香氛的气味。

手机响了。陈默打来的。

“薇薇,我这边跟方旭开会刚结束。张明霞说她晚上过来吃饭,还带一盆新的散尾葵苗。家里有菜吗?”

“有。冰箱里还有昨天的那条鲈鱼和半锅南瓜粥。你回来路上买几根油条。”

“好。二十分钟到家。”

挂了电话,她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内衣、丝袜、内裤、信封、连衣裙。她看着这些旧物,随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张明霞,附言只打了一个问号。

张明霞秒回:【清退遗物时有两张清单,一张是贵重的,手表、笔、笔记本,上次已移交。另一张是私人物品补充清单,我今天下午才从监管机构接到通知,箱子是他自己整理的,清退人员在旁监督。内衣和丝袜按规定不能保管,但清退组破例允许寄出。他的理由是这些物品上有DNA残留,若不移交,将来重新检验会复核生物样本。】

又一条:【那封信是我帮他贴封条前最后一次用私人时间瞒着同事帮他拿出去寄的。他用了几天在关押点的小卖部买到信封信纸,申请了三次才获批。看守所规定,写信不允许用代词模糊和多重否定句,怕影响情绪安全评估。所以他那封信没有一个字写他想你。】

叶薇读完,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打了两个字:【收到。】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厨房把火调大,砂锅里的南瓜粥咕噜起来。

陈默推门进来的时候,玄关带进一股冷风。他把油条放在桌上,低头换鞋,然后抬头看到了茶几上那些东西。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瞬,只一瞬,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走了过来。他没有先碰茶几上的东西,而是走到厨房从背后抱住正在搅粥的叶薇。

“张明霞跟我说了。补充清单。他寄了你以前穿过的衣服和一双破丝袜。还有个信封。”

“对。还在箱子里叠着。”她把粥搅完关掉火转过头看着陈默,“信封里没写什么。就是说这些衣服他不让带别的,只留了这几件。没有威胁,没有要挟。我连他的‘叶助理’都没看到。”

陈默低头看了她片刻,然后松开她走到茶几前把那些旧物检视了一遍。拿起那条藏青色棉内裤时他的手指在内裤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对她说,“这些衣服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把饭吃完。粥好了。今晚蒸鱼多放点葱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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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去厨房端菜。她把茶几上的旧物收进纸箱里先搁在一旁,转身招呼张明霞。张明霞拎着散尾葵的幼苗盆刚进门,脱大衣时袖口的扣子勾到了门帘穗子边,她低头自己解开,林茜跟在她身后探出头,“张姐,你快递单上那个‘内衣’的‘内’字多写了一横。”张明霞把幼苗放在沙发上,坐在茶几对面端起了叶薇递来的粥碗。

餐桌上,三个人围坐。鲈鱼蒸得刚好,筷子一夹蒜瓣肉就从骨头上滑下来。陈默把鱼鳃边最嫩的一坨腮下肉夹到叶薇碗里,再把散尾葵幼苗端过来搁在餐桌角检查,根须包着湿报纸,“这棵幼苗放你办公室靠南窗,跟远鸿那盆散尾葵的根系同一条母株”

张明霞放下粥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对折的打印纸,放在餐桌角上。是远鸿二十一楼绿植清退明细表。上面写着散尾葵一盆,原管理员林茜,清退后移交锐恒办公室。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字:母株根茎旁生蘖芽一枝,由叶薇女士领养,编号0719-2。

“原管理员是我。”林茜举起手。“那棵散尾葵苗底下真的还压了一张字条。纸条上写‘已阅,同意移交’,是用铅笔写的。铅笔芯印把‘散尾葵’的散字最后一捺刮花了,重新描过。描的人手很重。”

吃完饭,陈默洗碗。张明霞和林茜在客厅里整理文件,讨论下周董事会关于股权激励的议案。叶薇把纸箱抱进卧室,放在床上。

陈默洗完碗进来时她已经把旧物重新取了出来,内衣放在左边,丝袜放中间,内裤放在右边,连衣裙放在最上面,信封搁在枕头上。

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把那条连衣裙拿起来看了很久。

“这件是那天去科技园的。”

“他让自己在他报废的档案卡背面写了这四样东西的名称清单。卡背面还粘着远鸿归档用的蓝标贴纸,被撕掉之后残留的那层胶膜上隐约有他的拇指指纹。”她从陈默手里接过连衣裙轻轻抖开,V领的包边有点松了,袖口的缝线也起了毛球,但裙摆翻到内衬时那个远鸿洗衣房的编号标签还在,标签旁边是周鸿远用圆珠笔写的一个“叶”字。

他把连衣裙放在一边,拿起那条藏青色棉内裤。翻到裆部那圈水渍印。早已干透,只剩一圈极淡的痕迹。但他的手放在水渍印上,不是之前远鸿写字楼里那种掠夺式的试探,而是把她被单下微微蜷起的脚踝轻轻拉直。他的指腹隔着棉布按在那圈痕迹边缘,像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叶薇把他的手从内裤上拿起来翻过来,放在自己脸颊上蹭了一下。

“这条是我自己脱在江南会所那只碟子里的。他让你看的时候你坐在角落回邮件。今天我把它从箱子拿出来不是想留,是想告诉你,这些衣服在替他保存我这三年的证据。但证据已经不需要了。这件连衣裙是科技园回来那天他射在迈巴赫后座上的,丝袜是他用手指捅破的,内衣是入职第一天他弄坏的。除了那封信是他写的以外,每一样东西上都曾经沾过他的体液。但现在全洗了。”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门打开。衣柜最上层放着他以前买的同款白蕾丝内衣,只穿过一次,自从他买来就一直封在盒子里。旁边叠着一条崭新的肉色丝袜,还有她去年冬天买的藏青色棉内裤,同款同色但从未在他面前脱过的另一条。

她把这些新买的东西拿出来放在床上和旧物并排。内衣挨着内衣,丝袜挨着丝袜,内裤挨着内裤。新的面料挺括,旧的面料柔软,新旧之间的色差在床头灯下像一条浅淡的界线。

“之前买的那套白蕾丝内衣和它旁边那套黑的是同款,你后来一直没拿出来。今天拿出来和它的旧款放一起比一下。”

陈默把两套内衣并排拿起来。黑色那套蕾丝边缘洗变形了,白色那套连标签都没拆。他把两套内衣放在床上,然后拿起新的那条肉色丝袜,展开,从她的左脚趾开始往上卷,卷过脚背、脚踝、小腿肚、膝盖窝、大腿中部。手指隔着丝袜的细密织物把她大腿内侧最后一处旧淤痕完全遮住了。不是遮,是替换。

“丝袜也是。旧的破了。新的你自己穿。”

他拿起新的藏青色棉内裤。她从他手里接过内裤,却不急着穿,而是勾着裤腰上的水洗标轻轻往外一扯,标签上印的购买日期,刚好是她离开远鸿那天。

“那天下午你从远鸿出来,我在楼下等你。你上车之后说想去超市买几条新的内裤。我说好。你在货架上挑了三条,全是棉的,没有一条是蕾丝。你挑完之后把购物车推到我面前说,走吧。我不放心,又往车里多扔了一盆绿萝。”她把新的藏青色内裤穿上,棉布裆部贴合着阴阜的弧度,比蕾丝厚,但更软。然后站起来把睡裤也穿好,坐回床上。那些旧物摊在她左边,新的穿在身上。旧的那条藏青色内裤还放在枕头上,信封还搁在它旁边。

陈默拿起那个信封把信纸重新抽出来,从头看到尾。手指在“周鸿远”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他说不该留你那些旧衣服。但我在楼下等你那十五分钟,你其实没有去超市对吧。”叶薇抬起头看着他,“我去了洗衣房。远鸿地下二层那家。那个阿姨说叶小姐你怎么还来,制服早就不收了。我说这次洗的不是工作裙,是那天穿回来的黑色蕾丝内衣。她把衣服接过去的时候翻了半天才找到那条内裤掉在机器角落的钢圈垫片,原来也是我自己的。阿姨递给我以后瞅了一眼洗衣签说,‘怎么又是这个远鸿的编号’。”

陈默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他把她的旧黑色蕾丝内衣、破丝袜、藏青色内裤、连衣裙全部叠好,放回纸箱里。然后拿起信封放在最上面。把纸箱封好,放在衣柜旁边的角落,盖上一条不用的旧床单。

“箱子先放这儿。下半辈子让他当个旧物储存柜。”

散尾葵幼苗在茶几上微微晃了一下叶片,被暖气管里滚过的水汽推得往左偏了半寸。叶薇从卧室走出来给幼苗换水时瞟见张明霞正把那份股权激励议案翻到最后一页推给陈默。张明霞拿起签字笔抬头看了她一眼,“叶助理,今天这套深绿色睡裤很衬你,自己选的?”

叶薇没有回答。她走进厨房,把剩下的小半锅南瓜粥分进保鲜盒里。冰箱门开启的那几秒,冷光擦过她睡裤裆部那层棉布的柔软弧度,上面还残留着不到一刻钟前陈默帮她穿好新内裤时,手指隔着棉布按出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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