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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春

【智帆科技·新办公室】

时间:09:1张明霞把C轮交割的最后一页确认函放在叶薇桌上。窗外是开春后第一场雨,雨丝细得像雾,落在玻璃上不留声。散尾葵幼苗在窗台上已经蹿到半尺高,新抽的叶子还没完全展开,卷成嫩绿色的细筒。

“锐恒的股权变更今天下午录进工商系统。录完之后,你和陈默合计持股百分之四十七,方旭百分之二十,锐恒百分之十五,员工期权池百分之十八。”张明霞把确认函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你签这里。他签旁边。签完以后,智帆和远鸿的最后一条资金链路就断了。周鸿远上个月在异地监管服刑期间托律师转给你的那笔技术服务费尾款,我按你要求原路退回了,附言写了‘委托方拒收’。”

叶薇拿起笔。不是周鸿远那支万宝龙,是一支新的。陈默上周买的,笔杆上刻着她的名字缩写。她把确认函签了,推给旁边的陈默。他签完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散尾葵。

“方旭说今天下午搬完最后一批旧文件。二十一楼那间办公室改成共用档案室了。他一个人在那边整理,让林茜过来送了份请柬。”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淡金色的请柬,放在叶薇面前。请柬正面印着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无名指上各戴一枚素圈。翻开内页,烫金字写着:方旭与林茜,敬备喜宴。时间是下周六晚六点,地点在金融街那家江南会所,兰亭阁。请柬末尾附了一行字:“不收红包。嫂子带一盆绿萝来就行。”

叶薇把请柬合上,看了一眼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打在散尾葵新叶上。她拿起手机给方旭发了一条微信:【绿萝不够。再加一盆散尾葵苗。上次张明霞带的那棵分蘖了。】

方旭秒回:【那我要两盆。林茜说她也要一盆放前台。】

她又发了一条:【你们俩是在搞绿化还是在开公司。】

方旭回:【都有。这家公司是从土里重新长出来的。】

【江南会所·兰亭阁】

时间:18:兰亭阁还是三年前那个包间。铜炉火锅还在,墙上那幅“惠风和畅”还在,角落里那只摆过藏青色内裤的白瓷碟子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半人高的绿萝,放在包间入口的玄关柜上,藤蔓垂下来,被林茜用透明鱼线轻轻束在柜脚旁边。

方旭站在包间门口迎客。他今天穿了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眼镜还是那副无框的,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习惯性地眯着。但以前他眯眼的时候是在算账,今天他眯眼是因为一直在笑,笑得眼角多了两道以前没有的细纹。

林茜站在他旁边。白色缎面旗袍,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白山茶。她以前在远鸿前台每天换一套工装裙,从没见过她穿旗袍。张明霞从她身后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说,“你今天终于不用替人收快递了。等下喜糖盒子底下压着你以前工位抽屉里的旧工牌,我帮你偷回来了。”

陈默拎着两盆绿萝进来的时候,叶薇跟在他身后。她穿了一件墨绿色连衣裙,V领,收腰,裙摆在膝下一寸。散尾葵幼苗被她小心地放在一旁的礼品台上,新抽的第三片叶子刚好顶到标签编号。方旭接过绿萝放在玄关柜旁边,弯腰把垂到地面的藤蔓往盆沿上绕了两圈,转头对林茜说,“上次我偷她那个打火机,就是在这个包间。”

林茜把旗袍袖口里藏着的那个磨光了logo的旧打火机摸出来塞进他西装口袋。“张姐帮你从远鸿清退物品里找回来的。现在还你。”

方旭摸到口袋里的打火机,低头在砂轮上擦了一下。火苗弹起来映在他镜片上,把他眼底那层细密的血丝照得很亮。他把打火机递给陈默说,“这玩意还是你公司天使轮纪念品,磨得连帆船都看不见了。你嫂子还给我的时候说你以后别丢三落四。我今天不丢。今天用它点蜡烛。”

宴席开始后,菜一道道上来。没有茅台,没有红酒。方旭说今晚只喝普洱茶。林茜说因为他昨晚太紧张,喝了酒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把婚房里的插座开关全部检查了一遍,还把智帆最新版的员工期权协议书从头到尾校对到凌晨三点。方旭在旁边咳了一声,把她旗袍后领翘起的一根线头按回领口内衬。

陈默站起来端着茶杯说第一杯敬方旭和林茜。方旭也站起来,茶杯碰了一下。

“老陈。大学四年上下铺,你妈给我织的毛衣我还穿着。今天不用谢我。谢你自己撑过来了,也谢你嫂子。没有她,上一个春天被远鸿卡住尽调的C轮领投方,本来应该是周鸿远。”

陈默把茶喝了。杯子里还剩半杯普洱,琥珀色的茶汤在杯壁上晃了一圈。他放下杯子看了叶薇一眼。她正在和对面的张明霞低声说着什么,张明霞点了几下头,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不是股权转让,不是投资协议,是一份工商注销通知书的扫描件,远鸿资本母公司最终注销日期就是昨天。通知书页脚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叶助理,最后一笔过桥资金他已替你结清。张明霞。”

叶薇看完把通知书收进自己包里,抬头对张明霞说,“新办公室的绿萝又长了三片叶子。那盆分蘖出来的散尾葵,编号刚好是0719-3。你上次说它母株旁边又冒了新芽,我让林茜端一盆栽到锐恒前台,就用你家小区的门禁卡当垫盘。反正那栋楼的门禁三个月后就要换新,底卡还留在远鸿的碎纸机里。”

宴席散场时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方旭和林茜在门口送客。他把那颗已经被拆开的喜糖盒子塞进陈默手里,里面除了两粒巧克力还有一把贴着红纸的车钥匙,是智帆新配的商务车轮值钥匙。他在陈默耳边说,“去年所有过桥资金连本带息都在这个月了,下一轮扩张你带嫂子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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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看了看那把车钥匙,拍了拍方旭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陈默家·阳台】

时间:20:1阳台门开着,晚风从对面小区的绿化带里灌进来,夹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味。楼下的玉兰开了第一树白花,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淡青色的光。

叶薇靠在阳台护栏上。墨绿色连衣裙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她把手里的喜糖盒拆开。一粒巧克力塞进嘴里,另一粒放进陈默手心里。然后从里面倒出一张被折成指甲大小的红纸条,展开是林茜的笔迹:“叶姐,今天碰巧是你们结婚纪念日。这盒喜糖我方旭不准包红包。但他不知道我在巧克力底下塞了当年远鸿二十一楼新员工入职清单的复印件,你那份编号016。背面有周鸿远的签名。他签的时候说,这个新来的助理写字比他好。我把这份入职表的最后一栏‘合同终止日期’改了,不是空白的。我填了:‘直到她自己想离职’。没有年月日。”

叶薇没有拿入职表。她站在阳台上,把目光从远鸿旧址方向收回到自家阳台的盆栽群里。那些绿萝、散尾葵、一盆今年刚分出根的栀子,全是张明霞陆陆续续带过来的。

“今天下午你换衣服的时候,方旭在外面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上个月看守所那边发来一份未寄出的收件人退回单,退回原因是查无此人。他看了才发现是周鸿远在服刑期间把一封旧信寄到了远鸿旧址。新产权方拆件时发现地址是二十一楼,但那里现在已经变成了共用档案室。档案室把信退回了寄件地址,寄件地址是他从网上抄的旧远鸿邮政信箱。”

她把指尖刚剥下的一小片巧克力锡箔揉成银色的细粒,松开手,让风卷走。然后从窗台角落里那本夹着阳台植物标签的旧《婚姻法》里抽出半生不熟的半页信纸,是方旭夹在她绿萝盆底下的,周鸿远那封退回信的扫描件。上面只印了两句话:“我托人把更多旧物寄到你上次搬家前那个地址,但你们已经不在那里住了。上次那箱衣物的物流追踪每隔几小时弹一条旧出租屋门牌号,最后一次派送失败后系统自动返回。你确实把这三年出清干净了,连快递系统都找不回你的位置。”

她把信纸放进碎纸机。齿轮碾过纸面,把“派送失败”四个字嚼成细长的碎条。然后转过身看着陈默。

“今天早上你还在睡觉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一趟出租屋。那栋楼以前门牌掉漆,现在新的物业重新装了智能锁,我的指纹刷不开。顶楼天台那盆枯死的绿萝也被清了。他就算再往那个地址寄一百次东西,也只会收到无人居住、退回原址的通知。”

她把他手心摊开按在自己小腹上。隔着他衬衫的棉布,他指尖贴着她肚脐下方的皮肤。那里没有任何瘀痕了,只有皮肤本身的温度和皮下毛细血管在夜风里微微收缩的细小起伏。

“我们结婚快五年了。前三年我把所有存款都压在智帆,你不让。我就每顿省二十块攒进一个信封。后来那个信封给周鸿远收了,信封皮上的字被他的报销单洇糊了一半。今天林茜给我看旧入职那页她才告诉我,当时他翻遍档案室也找不着这件信封的登记卡,只好在入职表最下方补了一行:‘叶助理除工资外另有一笔私人存款,暂存远鸿。’”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入职表的复印件,翻到背面。周鸿远的笔迹在纸张最下方洇开一小片,但字迹仍旧是当年签投资协议时那种笔锋坚硬有力的行楷。下面还有一行更新的笔迹,是张明霞昨天下午签的。她把复印件翻到背面给陈默看,然后用指尖点着那行更新的笔迹。

“‘私人存款已提取。销账户:张明霞。附言:叶薇于今日起不再以任何身份隶属于远鸿,其个人财产清单已全部移交本人。’”

陈默把复印件从她手里接过来,看完许久没有说话。他把那片巧克力锡箔从自己袖口上摘掉,然后低下头在她肚脐的位置隔着裙子吻了一下。不是亲,是郑重地、轻轻地用唇峰压了一下。唇峰离开皮肤时,他喉咙里呼出的热气透过墨绿色的裙摆传到底下那层更薄的底裤面料上。

“那个信封里的钱,还剩多少。”

“一分没少。张明霞帮我取出来以后存进了我自己的工资卡。今天下午她去注销远鸿最后一笔关联账时发现周鸿远在原定赠与协议里写死了一条自动续期条款:每年今天自动从远鸿公积金账户划二十块到你名下。划款理由写的是‘工位绿萝养护费’。那个账户上周随母公司一起注销了,但最后一笔二十块在他被羁押前一个工作日已经扣走,退不回去。张明霞把它转到我们共同账户,备注:养料。”

陈默低下头,额头抵在她锁骨窝里。晚风把阳台上的栀子花白花瓣吹落了两片在他后颈上。他闭着眼睛开口时把脸埋进她颈弯最深处那根原本已褪得只剩浅褐的旧咬痕上,唇峰压下去,感觉到皮肤底下没有淤血、没有色沉,只有她自己的脉搏。

“那笔钱以后不要动。等智帆哪天做到不需要任何人再补保证金的时候,把它取出来换成硬币,让孩子拿去楼下打水漂。我小时候打了三年才打出一个连跳三下的水漂。我爸说你这辈子干什么都比别人慢,但是一旦漂起来就停不下来。他去世之前我还没创业,现在智帆从破产边缘重新站起来,每次你拿一枚硬币放在我掌心,我都觉得是老头的硬币从太平湖底下漂上来了。”

叶薇没有说话。她把碎纸机底下已经盛满的碎纸倒进阳台角落里那个等着收废品的编织袋,再把新买的绿萝肥水滴进所有盆栽的土壤里。然后拉着他回到客厅,把茶几上放着的那张工商注销通知书和远鸿旧址退回的旧税单一起收进档案盒,盖上盒盖时顺手把张明霞上次留下的锐恒法人登记表夹在智帆C轮增资备案函上面。

“陈默。”

“嗯。”

“你欠我的第九十九顿蒸鱼,明天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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