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推开院门,十一月的风夹杂着尘土扑面而来。
天色更暗了,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似乎随时都会飘下雪粒子。县城的街道上行人匆匆,大家都缩着脖子,把自己裹进厚厚的衣服里。
我走在去车站的路上,脚步轻快得不像话。
手里拖着的箱子很沉,但我却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
我摸了摸裤兜里那几张还带着体温的钞票,又想起了刚才出门前母亲那个微红的眼眶。
那句“我很开心”,像是一颗带钩子的种子,种进了她的心里。
她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没有反驳,没有骂我变态。她只是哭了。
这就意味着,她默认了那种“开心”。
她接受了我把这种越界的行为定义为“亲情”和“依恋”。这就好比我给她递了一杯毒酒,但我告诉她这是止咳糖浆,她虽然觉得味道不对,但还是为了治我的“病”,捏着鼻子喝下去了。
而只要喝了第一口,就会有第二口。
下一次,当我再次靠近她,再次把手伸向她的时候,她就会想起今天这番话。
她会想:孩子只是孤独,只是想找妈。
只要披着这层皮,我就能在这个家里,在她身上,为所欲为。
到了车站,正好赶上一辆去往学校的中巴车。
车上人很多,挤满了返校的学生和进城务工的农民。空气还是那么浑浊不堪,充斥着劣质烟草味、汗臭味、还有鸡鸭家禽的腥臊味。
我挤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了,破旧的引擎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整个车身都在剧烈颤抖。
我把头靠在满是油污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县城景色。
那个我生活了快十八年的家,那个有着昏黄台灯和狭窄卧室的家,那个有着总是穿深色衣服、身材丰满的母亲的家,正在离我远去。
但我知道,我并没有真正离开。
我的手里,握着那个家的钥匙。不,准确地说,是握着母亲那扇心门的钥匙。
车窗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
那张脸年轻、苍白,眼神却在这浑浊的车厢里亮得吓人。
脑子里全是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是她在车上僵硬的后背,是她昨晚赤裸着上身让我滚的样子。
“妈……”
我对着玻璃上的倒影,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车子拐过街角,消失在县城灰蒙蒙的街道尽头。
风更大了。
父亲此刻还在几千公里外之外。
但他不知道,这个家的漏洞,早就从内部烂透了。
而我,就是那个拿着凿子,正一点一点,把那个洞凿得更大、更深的人。
回到学校的日子,枯燥得像是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高三的节奏紧得让人喘不过气,黑板上那个倒计时的数字每一天都在减少,红色的粉笔灰簌簌落下,像是在给青春送终。教室里弥漫着碳素笔芯的味道、试卷的油墨味,还有几十个少男少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我开始变得异常用功。
每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我就爬起来背单词,站在宿舍楼道的冷风口,让冷风灌进脖子里提神;晚上熄灯后,我会打着电筒灯在被窝里刷题,直到眼睛酸涩流泪。室友都说李向南疯了,受什么刺激了,是不是想考清华北大。他们不知道,我这是在赎罪,也是在邀功。
我要做一个好儿子。一个让母亲脸上有光、让她觉得所有的付出和忍耐都物超所值的好儿子。
这是可能算是精心的算计。我知道母亲的软肋在哪里。只要我成绩优异,只要我表现得像个为了前途拼命的乖孩子,她内心深处对我的那点愧疚和溺爱就会无限放大。只有这样,我下次把手伸向她的时候,底气才会更足;她下次在道德边缘挣扎的时候,才会更容易说服自己——“孩子压力太大了,他只是太依赖我了,他是个好孩子,这只是意外”。
这种扭曲的动力让我像个苦行僧一样不知疲倦。每一次在试卷上写下正确答案,我都感觉像是在为下一次的越界积攒筹码。
但每当夜深人静,那种蚀骨的思念就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这种思念不完全是由于欲望,更多的是一种对于“根”的依恋。在那些失眠的夜里,我开始频繁地回想起母亲的一些往事,那些小时候听邻居闲碎嘴提起过的只言片语,在如今这个年纪,终于被我拼凑出了完整的逻辑,也让我看清了母亲性格里那矛盾的根源。
母亲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惯着我的,也不是天生就这么“凶”的。
其实在生我之前,其实家里还有过一个男孩。
那是父母刚结婚那年怀上的,算起来应该是我的亲哥哥。那时候家里穷,父亲刚开始跑运输,母亲一个人操持家里。听说我那哥哥生下来长得很壮实,像个小牛犊子。可就在他八个月大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急性肺炎,因为那个年代乡下医疗条件差,加上送医晚了半天,没救过来。
那件事成了母亲心里一道永远好不了的疤。听说那之后好几年,母亲整个人都像丢了魂,变得神经质,甚至有人说她这辈子可能再也怀不上了。她在邻里里抬不起头,甚至想过死。
直到她27岁那年。
27岁,在当时的我们这算是个比较尴尬的年纪,再不生就要被人戳脊梁骨骂绝户了。老天爷终于开了眼,把我这块肉送到了她肚子里。我是她在那绝望的几年里求神拜佛求来的,是她在这个家里挺直腰杆的唯一指望,是她用来填补那个巨大空洞的唯一填充物。
所以,她对我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
这种执着表现在两方面。一方面是严厉,她那张嘴从来不饶人,嗓门大得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她骂我“小兔崽子”、“讨债鬼”,小时候我稍微调皮一点,她动不动就抄起鸡毛掸子或者扫帚疙瘩,摆出一副要打断我腿的架势,那是真的打,打得我哇哇乱叫。
可另一方面,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落在身上的板子,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每次打完,她比我还难受,半夜会偷偷来给我擦红花油。
她把我看成了她的命根子,甚至比命还重。她恐惧再次失去,哪怕是一丁点的风险她都承受不起。
正因为我是那个“失而复得”的唯一,她对我有着天然的补偿心理和过度的保护欲。
这种心理成了我如今肆无忌惮的温床。她潜意识里恐惧再次失去我,哪怕是精神上的疏远,都会让她恐慌。所以我临走时那句“那么冷那么空”、“你都不会丢下我”,才会那样精准地击穿她的防线。她怕我不理她,怕我不跟她亲,怕我像那个夭折的哥哥一样,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这一段尘封的往事,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我心里的枷锁。我知道,无论我做得多过分,只要我不离开她,只要我还表现出对她的依恋,她就永远狠不下心推开我。
日子就在这种复杂的心理博弈和繁重的学业中一天天过去。
……。
入了冬,南方的湿冷更是要命。教室的窗户紧闭着,五十多个人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结成一层厚厚的水雾,往下淌着水珠。
“李向南,看黑板!把后面窗户开条缝!一个个脑子都睡成浆糊了!”
讲台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呵斥。
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冯老师。
私下里,男生们都戏谑地叫她“冯太师”。这个绰号不是因为她资历老,而是因为她那极其夸张、甚至有些违和的身材。
冯老师大概四十多,和母亲差不多的年纪,也是生过孩子的女人。但她是城里调来的,气质截然不同。她打扮得洋气,即使是冬天,也穿着修身的黑色高领羊毛衫,外面套一件收腰的卡其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真丝围巾,走起路来高跟鞋“哒哒”作响。
我和她的视线对上,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把她和母亲做起了比较。
冯太师算是漂亮,保养也不错,脸上没有太多褶子,画着淡妆,眼角眉梢带着一股书卷气。她身上总是一股子淡淡的兰花味香水,不像母亲,永远是一股油烟味、洗衣粉味或者雪花膏的味儿。
她的胸也很大,甚至可以说是巨大。尤其是穿这种紧身高领毛衣的时候,那两团肉被勒得高高耸起,像是两个倒扣的精致瓷碗,圆润、挺拔,位置很高,几乎顶到了锁骨下方。随着她在黑板上板书的动作,那曲线颤颤巍巍的,却又保持着一种惊人的弹性,看得前排几个男生眼珠子都要掉下来,私底下都在议论那是真材实料还是有什么“科技与狠活”。
那是标准的、属于城市女性的性感,精致、紧致、充满诱惑,带着一种高不可攀的距离感。
可我看着她,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母亲那件旧棉绸睡衣下颤巍巍的微微坠感。
母亲的胸不一样。
母亲的当然没有那么挺,毕竟生过孩子,喂过我,又常年操劳家务。它们是沉重的,带着一股地心引力无法抗拒的坠性,软绵绵地垂在胸前。如果不穿内衣,它们会自然地向外面爆裂散开,形成一种慵懒的大木瓜吊钟。
如果说冯老师的是精致的瓷器,只可远观;那母亲的就是熟透了的大蜜瓜,饱满、多汁,带着一种原始的、粗糙的、却能把人淹没的母性力量。
冯老师的胸让人想看,想欣赏,想去征服;而母亲的那两团肉,让人想把脸埋进去,想在那深不见底的沟壑里窒息,想用手去托住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想在那上面留下自己的痕迹。
那种“母味儿”,至少在我眼里冯太师这种女人身上绝对没有的。
“李向南,这道题你来分析一下,文章里的“等待”有什么深层含义?”
冯太师的声音再次打断了我的意淫。
我慌乱地站起来,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支支吾吾。
“站着听!心思都飞哪去了!”冯太师瞪了我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转过身继续讲课,粉笔头敲得黑板“笃笃”响。
那一瞬间,我突然无比想念母亲的骂声。
如果是母亲,她肯定不会这么文绉绉地训我。她会一边戳着我的脑门骂我“猪脑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一边去厨房给我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甚至有点烫嘴的桂圆莲子汤,或者直接把剥好的橘子塞进我嘴里,堵住我的嘴。
冯太师的严厉是职业的,带着疏离;母亲的“泼辣”却是热腾腾的,连骂人的唾沫星子里都带着奶味。她会在骂完我之后,又心疼地问我冷不冷,饿不饿。
那种一边骂一边爱的矛盾感,才是最让我着迷的毒药。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我更加确信,外面的女人再好,再漂亮,也只是“女人”。
而家里的那个,是我的“世界”,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私有领地。
我就这样怀揣着这种隐秘的渴望,像个耐心的猎人,就这样熬过了漫长而寒冷的十二月。
在这一个多月里,我虽然人不在家,但思念一刻也没停过。
每隔两天的通话,成了我联系母亲的纽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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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里攥着那张被磨得发白的饭卡,耐心地排在队伍后面。听着前面的人大声嚷嚷着“妈,给我打点生活费”或者跟小女朋友腻腻歪歪,我却只觉得他们吵闹。
终于轮到我了。
话筒被无数人握过,带着一股油腻腻的触感和别人的余温。我不嫌弃,把它紧紧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用力捂住另一只耳朵,试图隔绝周遭的嘈杂,在这个喧闹的世界里,通过这根细细的电话线,寻找那个独属于我的港湾。
“嘟——嘟——”
等待接通的那几秒,是我心跳最快的时候。
“喂?李向南?”
听筒里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背景里夹杂着电视机的新闻联播声,还有那种因为寒冷而略带慵懒的鼻音。
“妈,是我。”
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我鼻子莫名地一酸,那种在外求学的委屈和孤独感瞬间涌了上来。
“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没上自习课啊?”
母亲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些,透着股掩饰不住的惊喜,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机关枪似的追问,“吃饭没?食堂伙食咋样?有没有吃饱?天冷了,厚衣服穿了没?
别为了耍帅就冻着,到时候老寒腿犯了有你受的!”
听着这些絮絮叨叨的唠叨,我嘴角不自觉地咧到了耳根。
“吃了,吃的包子,没你做的好吃。”
我身子微微侧向墙角,压低了声音撒娇,“妈,我想喝你炖的排骨汤了,我现在发现学校这汤跟刷锅水似的。”
“哎哟,真娇气!以前在家也没见你这么馋。”她嘴上嫌弃着,语气里却全是笑意,“行行行,等你回来,妈给你炖一大锅,撑死你个小崽子的。”
“妈,家里冷不冷?”
我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脑海里开始勾勒家里的画面。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那是种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冷啊!怎么不冷?这鬼天气,我在屋里坐着都冻脚。”她抱怨着,声音里带着点哆嗦,“我正开着那个小太阳烤火呢,腿上盖着毯子都不顶事。”
“那你穿厚点啊。”我轻声嘱咐。
“穿着呢!早就把那件网上说什么“XX省服”穿上了。”她笑着自嘲,“就那件紫红色大格子的棉睡衣,厚得跟熊似的。这也就是在家里穿穿,要是穿出去能被人笑话死,肥得连腰都找不着了。”
紫红色的加绒棉睡衣。
我知道那件衣服。那是县城里中年妇女最常见的居家装扮,虽然款式土气,甚至有些滑稽,但那厚实的绒毛摸起来特别舒服。
虽然她说肥,但我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我想象着她蜷缩在沙发上,被那件厚重的衣服包裹着,像个圆滚滚的团子。
那衣服虽然厚,但因为她在家里只穿这一件,里面大概率是真空的,或者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秋衣。
那种厚重外壳下包裹着的温热肉体,反而更让人有一种想要钻进去取暖的冲动。
“没事,那是暖和。”我对着话筒轻笑一声,“而且妈你身材好,穿啥都不肥,穿啥都好看。”
“少贫嘴!就你会哄我开心。”她显然很受用,语气软得像棉花糖,“行了,别操这闲心了。我这么大个人了还不知冷热?倒是你,在学校老实点,别给我惹祸。”
“我知道。我就想……以后能天天在家陪妈你烤火。”
这句话我说得很认真。我是真的想陪她,想挤进那个小太阳的光晕里,想把冰凉的手伸进她那件厚厚的棉睡衣口袋里,或者……更深的地方,去汲取那份独属于母亲的温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傻孩子……”她的声音柔了下来,带着一丝感动,“行了,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比啥都强。话费挺贵的,挂了吧。我也该去灌个热水袋了。”
“妈,等我回家。”
“知道了!罗嗦!挂了啊!”
“咔哒。”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那个有些油腻的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久久没有放下。
虽然看不见,但我能想象出她挂断电话后,裹紧了那件紫红色的棉睡衣,趿拉着棉拖鞋去厨房灌热水袋的样子。那个背影虽然不再像夏天那样曲线毕露,但那份笨拙的厚实感,却让我觉得无比踏实,也无比渴望。
我不是在算计她,我只是……太想离她近一点了。我想让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关心她冷暖、最在意她穿什么、最想陪着她取暖的人,是我。
只有我。
走出小卖部,外面的寒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但心里却是热的。
那种想要回家的渴望,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
终于,墙上的日历被撕到了最后一页。
元旦。
这对于高三学生来说,是春节前最后一次稍微像样点的假期。学校破天荒地放了三天假。
这三天里,听老妈说父亲还是不在家。他在外地的货还没卸完,又接了一单去四川的,最早也要等到春节前才能回来。他在电话里跟我抱怨这一趟多辛苦,嘱咐我要听你妈的话,照顾好你妈。
我满口答应。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那一书包的试卷和复习资料沉甸甸的,但我感觉不到重量。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回到那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封闭空间。
下午,天空阴沉得厉害,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我拉着箱子,挤上了回县里的中巴。
随着车轮的滚动,我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苏醒,那种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渴望,像即将喷发的火山一样在血管里奔涌。
我想象着母亲此刻在干什么。
也许她正在厨房里忙活,准备我爱吃的红烧肉,那肥腻的香味会飘满整个屋子。也许她正在打扫卫生,因为家里冷,她可能会裹着那件厚厚的棉睡衣,像个笨拙的企鹅。
经过两个小时的颠簸,大巴车终于缓缓驶入了县城汽车站。
“兹——”
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车门打开,一股冷冽的寒风夹杂着县城特有的煤烟味扑面而来。
我随着人流挤下车。
县城车站永远是这么乱。到处都是提着大包小包返乡的人,劣质的喇叭声循环播放着“去往X县的班车发车了”,三轮车夫在吆喝着拉客,路边摊贩炸臭豆腐的油烟味呛得人咳嗽。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风比学校那边更硬,吹得脸生疼,像是要刮掉一层皮。
我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拉紧了箱子扶手,深深吸了一口这浑浊冰冷的空气。
肺叶里像是塞进了冰碴子,冻得生疼,却让我浑身燥热。
我没有提前告诉老妈元旦是会放三天假。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我想象着待会儿推开家门,她看到我突然站在门口,一身寒气,满脸疲惫的样子。她肯定会先是一愣,然后大嗓门地骂我不提前说一声,紧接着又会心疼地接过我的箱子,一边数落我一边给我拿拖鞋,甚至会用她那双温暖的手摸摸我冰凉的脸。
那时候,我会顺势抓住她的手,贴在我的脸上。
……。
这里的冬天,总是黑得特别早。
才不到六点,天色就已经像被泼了一层浓墨,沉沉地压了下来。南方的冷和北方不一样,它不带那种呼啸的风声,而是阴恻恻的、湿漉漉的,顺着裤管、领口直往骨头缝里钻。路面上并没有积雪,只有连绵阴雨留下的积水,混着泥土,在低温下泛着幽冷的光,踩上去湿滑泥泞,稍不留神脚底就打滑。
我把羽绒服的领子竖到最高,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手里拖着箱子,箱里面装满了试卷,但那重量反而让我觉得踏实。手里提着刚才在巷子口买的一袋炒瓜子,热乎乎的,隔着牛皮纸袋烫着手心。那是母亲爱吃的零嘴,每次她一边看电视一边剥瓜子,嘴里还会嘟囔着这东西上火,可手却停不下来。
转过那个熟悉的街角,并没有什么高楼大厦,眼前是一排排自建的两层小楼。
那是我们家的房子。
没有城里小区那种单元门,就是一个带院子的小独栋。院墙上插着防盗的碎玻璃碴子,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寒光。那扇有些生锈的大铁门紧闭着,透过门缝,能看到一楼堂屋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像是在这阴冷的冰窖里特意为我留的一只眼睛。
那一刻,被湿冷空气冻得发僵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紧接着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我没有急着敲门,而是站在铁门外的阴影里,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会儿。
堂屋的门虚掩着,挂着那种厚重的棉门帘,挡风。看不见里面的人影,只能隐约看见电视机变幻的光色映在窗户玻璃上。
我想象着她现在的样子。父亲不在家,这么大的房子,空荡荡的院子,她一个人守着,是不是也会觉得冷清,觉得心里没着没落的?
“妈,我回来了。”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呼出一口白气,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傻气的笑意。
我掏出钥匙,插进铁门上那个挂锁的锁孔里。
“咔哒。”
生锈的锁芯转动,发出一声涩响。
紧接着是推开铁门时,门轴发出的那种沉重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冬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